第42章、疼

韦红霞看着枣树说：“明年这时候树就该比小杰高了。”

刘平奎说：“比小杰高有啥稀罕，他还没树粗呢。”

韦红霞说：“你等着，后年树就比你高了。”

刘平奎说：“那不能，枣树长不了那么快。”

韦红霞说：“那咱打赌。”

刘平奎说：“赌啥？”

韦红霞想了想：“赌一双鞋。”

刘平奎说：“那要是你输了呢？”

韦红霞说：“我给你做一双鞋。”

刘平奎说：“那赌不赌有啥区别。”

韦红霞说：“你输了给我做一双鞋。”

刘平奎说：“我不会做鞋。”

韦红霞说：“那你学。”

刘平奎嘿嘿笑了，说“行，我学”。

小杰跑过来拽他爹的裤腿，指着枣树喊“树”。

刘平奎说“对，树”，小杰说“枣”，刘平奎说“对，枣树”，小杰说“吃”，刘平奎说“还没结呢，等秋天”。

小杰说“现在吃”，刘平奎说“现在没有，树才这么矮”。小杰不信，自己伸手够了一把叶子捏在手里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吐出来了，皱着眉头说“苦”。

韦红霞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碗摔了。

枣树抽了满树叶子的时候，小杰的腿脚也利索了。满院子跑不算，还老想往院门外头蹿。

韦红霞拿碎石把院门口堵了半截，他趴在石堆上往外探头，刘平奎看见了说“跟个猴儿似的”，把他拎回来搁在院子里，他又往枣树底下跑，绕着树转圈。

那天，韦红霞在灶房和面，准备晌午蒸馍。面刚揉上劲，听见院子里“咚”一声，紧接着小杰嚎起来了，嗓门又尖又响。

她手都没顾上擦，面糊糊着就往院子里跑。

小杰趴在枣树旁边的地上，脸朝下，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韦红霞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翻过来一看，膝盖蹭破了皮，两个膝盖头各破了一块，渗着血珠子，沾着土和碎草末子。

大概是跑太快绊着树根了，枣树根往地面上鼓

出来一截，大人走路都得留神，他一个小短腿哪跨得过去。

韦红霞把他搁在腿上坐着，拿手去擦他膝盖上的土，小杰疼得直缩腿，哭得更响了。韦红霞手都在抖，嘴里“哦哦哦不哭不哭”地哄，越哄小杰越来劲，嚎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刘平奎从地里回来了，大概是听见哭声了，锄头都没顾上靠墙，随手往地上一杵就跑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小杰的膝盖，说：“没事，擦破点皮。”

韦红霞说：“都渗血了。”

刘平奎说：“小孩摔摔长长，结实。”

韦红霞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

刘平奎没接话，站起来去灶房舀了半瓢清水，又翻了块干净布出来，蹲下来把小杰的腿搁在自己膝盖上，拿布蘸着水把膝盖上的土冲干净了。

小杰哭归哭，看见他爹来了，声音小了些，抽抽搭搭的。

刘平奎把伤口冲干净了，拿嘴对着膝盖轻轻吹了两口气，吹一下小杰缩一下腿，吹完了又把布蘸湿了在伤口边上轻轻擦了擦。

“疼不疼？”刘平奎问。

小杰抽着鼻子说：“疼。”

“爹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刘平奎又吹了两下，这回吹得久些，凉气拂在破皮的地方。

小杰不缩腿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抽搭了两声，说：“吹。”

刘平奎说：“行，再吹吹。”又吹了几下，然后从兜里摸出来一块叠好的干净布条，把布条绕着小杰的膝盖缠了两圈，打了个结，不紧不松的。

“行了，贴上了。”刘平奎拍了拍小杰的脚底板，“下去接着跑。”

小杰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缠的布条，伸手摸了摸，好像没那么疼了，从他爹腿上出溜下来，试探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刘平奎一眼。

刘平奎说“跑吧”，小杰就真跑起来了，跑了两步又摔了一跤，这回没哭，自己爬起来了，接着跑。

韦红霞在旁边，手上还沾着面糊，站在那儿没动。

刘平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见她愣着，说：“咋了？”

韦红霞说：“没咋

。”转身回灶房接着揉面去了。

她把面团搁在案板上，拿手掌根一下一下往前推，推着推着手上停了，面粘在案板上，她也没管。

站在灶房里头，韦红霞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被人吹伤口是什么时候了。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她记得小时候在韦庄，有一回在地里拾麦穗，脚底被麦茬扎了，扎了很深一道口子，她蹲在田埂上拿手挤了挤血，拿衣裳角擦了擦接着拾。

回家张凤芝看见了，说“咋弄的”，她说“扎的”，张凤芝说“走路看着点”，然后给了她一块旧布让她自己缠。

她缠了两圈，缠得不好，走两步就松了，散了重新缠，一天缠了七八回。

那会儿没人给她吹伤口，没人拿清水给她冲，没人问她疼不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裂口早收了口，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着揉面。

晌午馍蒸好了，她掰了半个给小杰，小杰坐在小方桌跟前啃馍，膝盖上缠着布条，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的，啃两口馍低头看一眼膝盖，拿手摸一摸布条。

韦红霞坐旁边看着他，说：“还疼不？”

小杰说：“不疼。”

韦红霞说：“爹给吹了就不疼了？”

小杰说：“吹了。”

刘平奎在旁边听见了，嘿嘿笑了两声。韦红霞看了他一眼，说：“你笑啥？”

刘平奎说：“没笑啥，我小时候摔了没人管，自己爬起来接着跑。”

韦红霞说：“那你现在知道管了。”

刘平奎说：“现在有孩子了嘛。”

韦红霞把剩下的馍掰了搁在筐子里，心想：这爷俩命好，摔了有人管。

镇上照相师傅下乡来的时候是四月半，枣树满树叶子绿得发亮，小杰膝盖上的痂刚掉，新肉粉嫩嫩的，他又满院子跑上了。

那天晌午，韦红霞正给小杰喂饭，听见村口有人敲锣，咣咣咣三声，然后扯着嗓子喊：“照相嘞—……镇上国营照相馆下乡照相嘞……全家福、单人照、小孩百天照……一张两块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