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生出嫌隙

饭盒里装着她特意留出来的卤猪蹄，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透，给她妈吃。另一格是清炒白菜和小米粥，按医嘱一点油星都没放，给她爸。

吃了饭，郭雪婷收了饭盒，去水房洗。

她洗得慢，热水冲着手背，心里盘算着明天上午得先去新铺子把电线的事问清楚。

等她甩着饭盒上的水珠回到病房门口，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郭雪婷脚步一顿。

门缝里，沈兰正弯着腰，帮护士给孙桂芳换腰上的膏药。

而孙桂芳侧躺在床上，手里捧着那张印着红戳的食堂订餐卡，满脸堆笑。

“昨儿半夜小沈厂长过来，又送鸽子汤又送卡的，想得那叫一个周全。老郭喝了半碗，一宿没咳嗽。”

站在门外的郭雪婷，指节骤然捏紧了铝制饭盒的提梁。

昨晚她翻来覆去没敢睡踏实，生怕她妈看出沈大哥递卡时眼神里的异样，更怕沈家知道这事儿生出嫌隙。

然而沈兰只是笑了笑，顺手扯平了孙桂芳掀起的被角。

“他是个当厂长的，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要是连这点人情世故都想不周全，那才叫白当了。”

沈兰叹了口气，眼角浮起一抹愁容，“倒是初五那顿饭，白白糟蹋了你一番好心。沈跃那浑小子轴得很，没说两句就打发了人家绵绵，朱家那帮混账又上门闹腾，白折腾了你这个大媒人。”

“嗐！这叫什么话！”

孙桂芳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被护士按了回去，她只得扭过头，豪爽地拍了拍枕头。

“绵绵那丫头性子野，跟小沈那沉稳样儿确实不搭，这叫缘分没到，怪不着孩子！”

孙桂芳眼珠子骨碌一转，连腰上的疼都顾不上：“等我过两天能下地，我托我表姐在总医院护士站好好划拉划拉！里头有几个刚分来的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家底清白，长得跟水豆腐似的，保管知冷知热。小沈厂长这样的人才，还能真让他打了光棍不成？”

沈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孙桂芳的眉眼。

见孙桂芳眉飞色舞，满脑子都是怎么给大厂长攀一门好亲事，眼神里除了热络没有半点遮掩的心虚，沈兰心头那块悬了整整一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看来孙桂芳也压根没往自家闺女身上联想。

沈兰心底松快了些，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着，没接护士的话茬。

靠窗病床上的郭丰却沉了脸，喉咙里咳了一声。

“行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消停点吧！”

郭丰靠着床头，蜡黄的脸上满是臊意，狠狠瞪了老伴一眼：“也不瞧瞧咱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昨儿在院里闹得鸡飞狗跳，脸面丢了个底朝天，雪婷又……又是离了婚带个娃的二婚头。”

郭丰长长叹出一口气，两只粗糙的手在被面上搓了搓。

“人家小沈是天上飞的大雁，咱家是泥坑里的麻雀。人家救了依依、送了汤，咱家得记一辈子大恩，往后在大院碰上，客客气气打个招呼，绕着走就是了。你还大包大揽去给人张罗对象？少掺和人家高门大户的事，没得惹人嫌！”

屋里的沈兰听出了郭丰话里的卑微自苦，脸色微微一正。

“郭大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

“婚姻过不下去离了，那是朱家混账，不是雪婷的错！如今雪婷在南南店里挑大梁，南南回家天天夸她手脚利索、脑子活络，说缺了雪婷这店都转不开。”

沈兰转头拍了拍孙桂芳的被子，语气格外笃定：“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一分一厘挣得清清白白，放在哪儿都是顶天立地的姑娘！大院里那些嚼舌根的碎嘴子，自己兜里没两个子儿才眼红。往后咱走大路上，昂首挺胸的，谁也别想看低了雪婷一眼！”

孙桂芳听得直抹眼泪：“哎，阿兰，还是你体谅人……”

郭丰动了动嘴唇，眼角湿润，转过脸去擦了擦。

“笃笃。”

“爸，妈，我洗完饭盒回来了。”

郭雪婷挑帘推门进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目光坦荡地落在沈兰身上：“沈阿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天寒地冻的，劳您

受累。”

沈兰转头瞧见她，眼里满是心疼。

“刚换完药，我来看看你爸妈。”

沈兰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图画纸，递到郭雪婷手里，“依依今儿跟着承安、宁宁吃了一大碗面条，嗓子早就不哑了。这是她在屋里画的小鸭子，非让我带给她妈看。”

郭雪婷接过来，指腹摸过那歪歪扭扭的蜡笔线条，心底一片柔软潮湿。

“这孩子，净给阿姨添麻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兰理了理围巾，作势要走，“你安心顾着医院和铺子，依依有我看着，少不了一根头发。”

沈兰抬手替孙桂芳掖了掖被角，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郭雪婷攥着手里的画纸，快走两步跟了出来。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两头通风，冷风顺着窗缝直往领口里钻。

“沈阿姨，您等我一下。”

郭雪婷快步走到沈兰身侧，手里还提着那个洗干净的空饭盒，“我跟您一起回大院，把依依接出来。”

沈兰停下脚，回头看她：“大晚上的折腾孩子干什么？依依在家里跟承安、宁宁玩得正好，吃了晚饭就没闹腾过。你爸妈这边还得人盯着，你两头跑，身子骨哪熬得住。”

“医院这边请了护工，前半夜我爸挂水护工盯着，后半夜我过来换班，耽误不了。”

郭雪婷把饭盒的提梁换到左手，垂着眼低声说：“依依在您家已经住了两天，吃喝拉撒全靠您和南南姐张罗。咱郭家出了这么丢人的事，本来就招人闲话，孩子再占着您家地方，院里那帮嘴碎的还不知道要编排成什么样。我现在能顾得上她，就得接回去，不能再给您家添乱了。”

她语气很轻，但话音落得结结实实。

沈兰看着眼前这姑娘清瘦的下巴，心里叹了口气。

郭雪婷这性子随了郭丰，骨头硬，打落牙齿和血吞，哪怕自己累脱了皮，也不肯多欠别人一分人情。

“成，那走吧。”沈兰没再硬劝，拉了拉围巾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