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5章 墓前的人

城西分局后头有片小山坡，坡上种了二十来棵松树，树下稀稀拉拉排着几十块墓碑。这是分局老宿舍区的后山，早年间没地儿埋人的时候，分局的干警和家属就往上头埋，后来规划了公墓，这片老坟地就没人管了，只剩下清明和冬至有人来扫扫。

楼明之到的时候快十点了，铁栅栏门早锁了。他从旁边围墙翻进去，踩着松针往坡上走。走到半山腰第三排，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块毛巾把墓碑上的松针和鸟粪擦了擦。

碑上刻着“沈长河之墓”，旁边一行小字：“一九五八——二〇一五”。

楼明之盘腿往碑前一坐，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点着了，先搁在碑前石台上。“师父，给您点的。今儿不跟您客气了，我自己也来一根。”他又摸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

“今天碰见个事儿，得跟您念叨念叨。”他把手机掏出来，把录音放了一遍。放到贺文渊那句“沈长河后来出了事，我还以为他徒弟能消停点”的时候，楼明之停了录音，拿烟头点了点碑上的名字：“师父，您听见没？这人跟您有旧。您那笔记本上写的‘许身边有鬼，声音细，慢，稳’——就这小子。他现在主动找上我了，说要‘陪我们唱戏’。您说我信不信他？”

墓碑当然不会说话。但楼明之蹲在那儿，脑子里自动就冒出来沈长河当年说话的样子——老头永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拿个搪瓷缸子泡浓茶，说话之前先嘬一口，嘬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明之啊，这世上的人呐，分四种。第一种是对你好你也知道他对你好的，第二种是对你好你不知道的，第三种是对你不好你也不知道的，第四种是对你不好你还以为他对你好的。前两种能用，第三种能防，第四种——最要命。”

楼明之抽完烟，把烟屁股在石台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师父，您那四种人的说法我记着呢。贺文渊这种人，我暂时归到第三种里——对我不好，但我现在还没看出来。等看出来了再说。”

他给沈长河鞠了个躬，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坡上手机响了，谢依兰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

“我师父坟前。刚给他老人家汇报完工作。”

“大半夜的跑坟地去？”谢依兰顿了一下，“你还挺迷信。”

“这叫迷信？这叫跟领导汇报思想动态。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每周都让我写思想汇报，死了我也不能断了。”

“行行行，你赶紧下山。周明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明天上午能到镇江，问咱们什么时候碰面。”

“让他直接去我住处。明天早上七点半，我把汲古斋那边的情况跟他说一遍，把戏对好。”

“那我呢？”

“你也来。七点半，带早饭。”

“凭什么我带早饭？”

“凭你上回说老孙家的包子好吃。”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楼明之租的那间老小区两居室里挤了三个人。周明宇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楼明之给他写的“角色剧本”——其实就是一张A4纸，上面列了七八条注意事项，大意是“你是个家里有旧书但不懂书的小老板，说话慢一点，别主动报价，马德明说多少你就皱眉头”。

周明宇把那页纸看了三遍，抬起头来，慢吞吞地说：“楼哥，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这人不太会撒谎。万一马德明问我什么我答不上来，或者表情不自然，他看出来怎么办？”

楼明之还没开口，谢依兰先接上了：“你不用撒谎。你演的就是你自己——周明宇，医生，老实人，家里有几本爷爷留下来的旧书不知道值多少钱。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周明宇想了想：“那我平时说话就是这样的。”他指了一下自己慢悠悠的语气，“我同事说我说话像树懒。”

“那就对了。马德明最喜欢你这种客户——看着好糊弄，兜里又有钱。”谢依兰把老孙家的包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分给两个人，“你只要记住一条——不管马德明说什么，你都别急着掏钱。你说‘我得回去跟我媳妇商量商量’。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你是个有家底但没主见的人，

放松警惕。”

周明宇点头，把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又问：“那楼哥跟车的事，我需不需要配合？”

“你什么都不用做。”楼明之在对面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个包子，“你的任务就是拖住马德明十分钟以上。你跟他在里头谈价、聊书、扯闲篇，把他稳在店里。我从后门绕到仓库那边，拍他送书的车。等他把你的书收下来往车上搬的时候，你找个借口出来打个电话，给我信号。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周明宇把这条记在纸上，又想了想，问了一个让楼明之没想到的问题：“那万一马德明不收我的书呢？”

“他不会不收的。”谢依兰笑了一下，“我给他准备了几本书，都是真东西。陈叔从自己库房里挑的，专门用来‘钓鱼’的。马德明那个人贪，见着真书不可能不收。只要他收，就一定会往印刷厂送——因为他要翻新做旧，再当‘善本’卖出去。他一送，我们就跟着。”

周明宇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点头：“行。我演。”

上午九点，汲古斋门口。

周明宇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深灰裤子，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陈叔给的三本旧书：一套清中期刻本的《陶渊明集》，一本光绪年的《康熙字典》，还有一册明末的《东坡题跋》。都不是什么天价善本，但够真、够老、品相也还行，正是马德明最喜欢收的那种“能加工”的货。

谢依兰没跟着去。她蹲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里，拿杯珍珠奶茶装样子，实际在盯着汲古斋的门。楼明之把车停在旧货市场后门的巷子里，手机连着谢依兰的电话，随时听她报情况。

周明宇推门进去的时候，马德明正坐在柜台后面吃早饭，见有人进来先把包子塞抽屉里了，站起来招呼：“看点什么？”

“我姓周。朋友介绍来的，说您这儿收旧书？”周明宇说话果然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上去又老实又带点犹豫。

马德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浅蓝衬衫不扎眼，裤子烫得板正，帆布袋皱巴巴的，不像什么大客户但也不像来踩点的。他态度热情了三分：“收啊！您带书来了？拿来我看看。”

周明宇把帆布袋往柜台上一搁，一本一本地掏。掏《陶渊明集》的时候动作格外小心，掏《康熙字典》的时候差点把书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还不好意思地冲马德明笑了一下。

马德明赶紧接过去：“您慢点您慢点——这书不经摔。”

他把三本书挨个翻了一遍，翻到《东坡题跋》的时候停了一下，拿放大镜对着书口看了一会儿，又闻了闻纸味儿。周明宇在旁边紧张地搓手：“怎么样？我爷爷说这几本书有点年头了，我也不知道值不值钱……”

马德明把书合上，推了推眼镜，脸上挂出一副诚恳又为难的表情：“周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这几本书确实有些年头，但品相一般，算不上什么精品。《陶渊明集》这套吧，清中期的，市面上不少见，收藏价值有限。《康熙字典》那本缺了几页，有点可惜。《东坡题跋》倒是明末的，但这本纸张受潮发过霉，您闻闻这味儿——”

周明宇接过书闻了闻，点头：“是有点霉。”

“这样吧，三本我给您估个价——两千。您要是愿意出手，我现在就能给您拿钱。”

周明宇皱眉头。这表情是他对着镜子练了十分钟的——他问过林微言，砍价的时候什么表情最能让卖家心软。林微言说：“你先皱眉头，再犹豫，最后咬牙说‘行吧’。三步走。”

他皱完眉头，犹豫了几秒钟，咬牙说：“那我回去跟我媳妇商量商量……她说行我就来卖。”

马德明赶紧拦住他：“别急别急！您要是觉得低，我再给您加两百。两千二。您看，您这几本书搁家里也是搁着，不如换成钱实在。再说了，您拿回去跟媳妇商量，她万一不答应，您还得再跑一趟，多麻烦。”

周明宇做出被说动了的表情，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摸出手机：“那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走出汲古斋大门，站在门口拨了谢依兰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挂。谢依兰在奶茶店里看见他出来了，对

着电话说：“行了，马德明咬钩了。楼明之你准备。”

楼明之在巷子里发动了车，慢慢绕到汲古斋后门那条小街。街不宽，两边停着三轮车和面包车，他的车混在里头不显眼。等了大概五分钟，汲古斋后门推开了，马德明和一个伙计抬着一个纸箱子出来，箱子上印着“汲古斋文化传播”的字样。两个人把箱子塞进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后座，马德明坐进驾驶座，伙计坐副驾，车子发动了。

楼明之等面包车拐上主路之后才跟上去。他给谢依兰发了条语音：“出来了。白色面包，车号苏L·3K729。往南拐了，我跟着。”

谢依兰回：“周明宇还在店里？要不要我接应他？”

“让他再待五分钟就出来，就说媳妇电话没打通，改天再来。别让马德明觉得他急着走。”

周明宇在店里又坐了五六分钟，跟马德明扯了几句“家里还有几幅字画不知道值不值钱”的闲篇，把马德明聊得眉开眼笑，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媳妇没接电话，我回头再来”。马德明把他送到门口，还递了张名片：“周先生随时联系。您那几幅字画也可以带过来我看看。”

周明宇装好名片，慢悠悠地往巷子口走。走出马德明的视线之后步子立刻快了起来，钻进奶茶店跟谢依兰汇合。

“楼哥跟上去了？”

“跟上了。”谢依兰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楼明之共享的实时位置，那个小蓝点正沿着城南大道往工业园方向移动。

楼明之跟着白色面包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看见车子拐进了城南工业园C区。园区里全是标准厂房，一家挨一家，马德明的面包车停在了C区七栋楼底下，门头上挂着“雅集斋印刷”的牌子。楼明之没跟进去，把车停在C区门口的路边，眼看着马德明和伙计从车上搬了三个纸箱子下来，抬进楼里。

他拍了照，把车号、时间、地点都记下来。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七栋楼侧门走出来一个人——高瘦，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跟马德明说了几句话。马德明连连点头，还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楼明之把镜头拉到最近，拍了五六张。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放大之后，那个高瘦男人的脸清清楚楚。

贺文渊。

马德明搬完货，开着面包车原路返回了。贺文渊还站在印刷厂门口，没走。楼明之正琢磨着要不要撤，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贺文渊发来的短信：“照片拍得怎么样？够清楚吗？不够的话我往左站站，这个角度光线好。”

楼明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回了一句：“你故意的？”

“我站在门口等你跟拍呢。你以为马德明那点反侦察意识能让我亲自来盯？我今儿来就是为了给你拍。”贺文渊的短信接二连三地蹦过来，“你师父当年拍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呢。现在我知道了，配合你补一张。”

楼明之把手机攥在手里，从车窗里望出去——贺文渊还站在印刷厂门口，居然真的往左挪了两步，举着保温杯冲他这个方向晃了晃。

楼明之骂了一句“这人有病吧”，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贺文渊举保温杯的照片，发过去：“够清楚了。但你得给我个说法——你是哪头的？”

贺文渊回了一条长消息：“我说了我站自己这头。明天晚上你请我吃饭，老城区的‘同福楼’，你师父当年最爱那家。我告诉你点你师父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来不来随你。”

楼明之把短信截了图发到“三人小群”里。谢依兰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周明宇回了个“这人怎么怪怪的”。

楼明之想了想，回贺文渊：“去。但我带俩人。”

“带。多带几个都行。我请客。”

楼明之发动车子准备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贺文渊最后补了一句：“对了，你师父当年欠我那顿饭，其实是我欠他。我说反了。明天跟你细说。”

楼明之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车子往老城区方向开。车窗外的工业园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他脑子里转的全是贺文渊那句话——“你师父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沈长河连亲徒弟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