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新河督到

盐运司司狱本就清闲，平日里收押的，多是些私贩盐斤的小贩、脱籍逃役的灶丁，牢舍大半时候都是空落落的。

这一回捕拿人犯押解到此，几间监房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往日里呼奴使婢的盐商巨贾，如今颈上套着长枷，手足上镣铐锒铛，只得蜷在一堆霉烂稻草之上，和那些私盐小贩，逃灶杂犯挤在一处。

往日里这些盐商高高在上，坐享厚利，多少灶丁、私贩都是被他们盘剥构陷才落得囹圄之灾。

一朝同囚一室，昔日主客尊卑颠倒，底下囚徒哪里肯饶，明里暗里百般作践。

管狱典史跌跌撞撞奔到堂前，躬身禀报：“大人！牢里实在关不下了！人犯太多，您看...”

周承业也不与其多话，只道：“去借扬州府的监牢，再借江都县的监牢，分散关押。有多少关多少，出了乱子，我担着。”

典史随即低头应声：“是。”

第五日，周承业召集两淮各场场官，在盐运司大堂合议。

堂下站着二十余位场官，周承业坐在堂上，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也不寒暄，拿起一册文书，当堂宣读：

“正课定额，永为定制。灶户增产，不许私加分毫。”

“草荡悉数清丈，退还灶户，豪强侵占者，限一月之内退出。”

“盐引定价，张榜公示，不许牙人暗中压价、盘剥灶户。”

“场官、总催年终考成，以灶户生计为首要考核，不再单看盐课数目。”

这一番条款宣读下来，堂下站着的二十余位场官，人人面面相觑，暗自叫苦，却无一人敢当堂提出异议。

周承业放下文书，扫了众人一眼：““诸位，可有话说？”

众人连忙躬身，一片应和之声：“运使大人所定章程，皆是体恤灶户的良法，我等自当凛遵奉行。”

语声恭顺，谁也不敢抬眼对上堂上目光。

“既然没有话说，便照此施行。”

第六日，周承业又发一道通令，将两淮二十余场中，犯事最重的十处场官记大过、罚俸，其余十数场申饬留任。

被拿问的胥吏，依律定罪。杖责、徒流、追赃，各有等差。

第七日，周承业来到后廨花厅，向秦浩然禀奏这七日的处置详情。

秦浩然坐在上首，一静静听着。

待周承业说完，秦浩然才道：

“周大人这几日，办得不错。”

听到此话，周承业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立刻回道：“全赖部院坐镇，下官才敢放手办事。”

“扬州这块，你在待二年，可否？”

周承业一愣：“部院的意思是...”

“我不想，人走新政即灭。你在扬州，替本院守住这一摊子。新法要落地，章法要推行，灶户要得实惠，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你若走了，换一个新来的，前头做的这些，便是全废。”

“部院放心，下官在扬州一日，便守一日。”

“好。吏部那边，本院自会替你说话。你的考语，本院亲自写。”

周承业连忙躬身：“下官，谢部院提携。”

“明日，本院便启程回淮安。扬州的事，你接着办。往后，两淮盐政的章法，还的靠你。”

“下官谨记。”

次日一早，秦浩然的官船驶离扬州码头。

周承业率盐运司合属官吏，又立在码头石阶上，恭送如仪。

待官船走远了，看不见了，众官员才松了一口气，三三两两散去。

扬州城里，那些被拿问的盐商、场官的家眷，如今听说秦总督走了，才敢悄悄地探听消息。

可周承业拿问的人一个没放，定下的章程一个没改。

一众盐商心里渐渐明白，秦浩然虽去，刀却留在了扬州。往日的门路行不通，只得打起心思，要在这新章程里头，寻钻营的缝隙。

回淮安的船，在第五日午后，官船抵清江浦码头。

秦浩然上岸，未入衙署，先在码头旁的一处茶棚歇了歇脚。

茶棚里坐了几个等船的脚夫、卖鱼的贩子，正嚼舌根，说的都是这几日扬州盐场拿人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秦浩然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听了一耳朵沿河的闲话，才起轿回漕署。

进署未久，秦承风捧一叠拜帖入内。

漕运总督本是冲繁重任，每日投帖求谒之人源源不绝。河工同知、通判，沿河卫所将官，各仓场大使，再加上往来漕河的富商，纷纷递帖，大半都是虚礼周旋的场面话。

秦浩然随手展阅，居首一帖，落款赫然是：总理河道周述，顿首拜谒。

目光落在这名字上，旧日光景一时涌上心头。想当年，周述困在工部屯田清吏司冷署之中，朝夕埋首屯田、牛具簿册，一滞便是八年。

部里同僚，只当他是个熬不出头的老郎中，谁也不曾看重。

直至柳泉居那一席私宴，雅间之内，借一尾鲥鱼设喻，当着徐启的面剖白肝胆，那句一腔温热，可作一碗暖羹的话，当日一番机锋对答，此刻犹在眼前。

自那之后，周述的仕途方才松动。先是奉旨协理都水司河务，往来徐州至淮安，踏勘堤岸、核算夫料，考册上落下：谙练河务，持身谨严的考语。

继而擢山东按察副使，专管曹县至徐州黄河堤防，督修守御，每年核减桩草料银，不虚耗公帑，声名渐起。

再调河南按察副使，仍旧管河，驻开封、归德，协理桃源至清河堵口筑堤，自此跨府调度河工。

后迁河南按察使，兼管河工钱粮奏销、夫役佥派，补齐方面大员的资历。

而今，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总理河道，开府济宁，提督河南、山东、南直隶河道军务。

总理河道与漕运总督，品级相当，互不统辖。

只是河、漕二事，本就牵缠一处，难分彼此。河道淤塞，漕船便阻滞难行。漕运催逼紧急，又要河署连夜挑浚。这两大衙门，历来是不得不同心，又处处有掣肘。

秦浩然轻轻放下拜帖，对秦承风吩咐道：“回周大人，明日辰时，本署后堂候见。”

秦承风应声领命而出。

次日辰时初到，河道总督周述的车马仪仗便到了漕运总督衙门辕外。

门吏接了名帖，趋步入内通禀。

秦浩然整了整绯袍玉带，特意出了签押房，立在二堂檐下相候。

只见周述一身绯色公服，须发已添几分霜白，身形清癯，步履却稳，不见半分虚浮。

周述见到秦浩然，却先依下属见督抚的仪节，躬身道：“总理河道周述，参见部院。”

秦浩然连忙上前半步，虚手相扶：“周大人，你我同为朝廷宪臣，品级相埒，这般礼，万万使不得。”

周述直起身，继续说道：“若无徐首辅提携，哪有周某今日。首辅于我有再造之德，而大人又是首辅得力栋梁，在周某心中，自当以尊长相待。礼由心生，并非虚套。”

秦浩然侧身抬手，做了一个延客的手势：“既如此，景行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周大人，请。”

二人穿廊过院，入后堂花厅。堂中茶炉已温，清茗初沸，案上茶具摆得齐整。

待侍从奉过茶，二人便依宾主之序分左右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