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封赏与暗手

……

禄州的消息传到山城那天，黄山官邸的机要室忙了整整一上午。

军委会的参谋们把战报整理成通电稿，当天下午，中央社向全国播发了禄州战斗的消息，山城各报馆纷纷出了号外，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闽海大败敌军”“东南大战”“荣誉第一集团军再建奇功”。

街头上有人放起了鞭炮，学生举着旗子游行，市民挤在报馆门口抢号外，报童扯着嗓子满街跑。

公开的嘉奖令也在同一天发出。

电报传到禄州鼓楼指挥部的时候，顾沉舟正跟方志行核对各军休整计划的细节。

通讯参谋把电报递上来，顾沉舟接过去看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

“晋升一级军衔，授予云麾勋章，拨付粮饷若干，弹药补充若干，嘉奖令通令全军。”

他把电报往方志行面前一递，语气不咸不淡，

“又是这一套。晋衔、勋章、粮饷，上回打临安也是这三样，这回连措辞都没怎么改。”

方志行接过去扫了一眼，笑了一声：“司令，这回还多了一句‘勋劳懋著，着即传令嘉奖’。比上回多夸了四个字。”

“四个字。”

顾沉舟摇了摇头，从桌上抽出一份情报抄件递过去，

“你再看看这个。”

方志行接过来一看，是情报总局截获的山城密电。

密电发往第三战区，措辞冠冕堂皇：“禄州战斗结束，闽省底定。着第三战区抽调两个师，即日入闽，协助接收禄州城防及港口。另委派中央接收大员，不日赴闽，接管行政与港口事务。”

落款是蒋介石的亲印。

方志行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上回是‘协助接收’，这回连‘接收大员’都派出来了。禄州还没捂热，他们就急着来摘果子了。”

顾沉舟把红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不紧不慢：“打鬼子的时候，第三战区的援兵左等右等不见来。我入闽几个月了，第三战区的兵在哪儿？现在禄州打下来了，摘桃子的人跑得比谁都快。上回杭州是这样，这回禄州还是这样。山城那帮人，打仗的时候看不见人影，分果子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盯着禄州的位置看了几秒钟，转过身来：“可这回不能再像上回那样只回一封电报软顶了。上回杭州，咱们一封电报把顾祝同那两个师拖在了闽北山路上。这回他们学精了，密令发得早，接收大员也派得快。光回电报不够，得再加一层。”

方志行问：“司令的意思是？”

顾沉舟说：“把余汉谋拉进来。上回杭州那边，咱们自己顶，顶得吃力。这回禄州是两军一起打的，粤军也出了力。闽省防务，现在就是两军共同负责。中央军要进来接收，得先过粤军那一关。余汉谋是地方派系，山城对他不好直接下手。把粤军推到台前，让山城去跟余汉谋磨，咱们在后面稳住阵脚。”

当天下午，顾沉舟把余汉谋请到了鼓楼指挥部。

两个人关起门来谈了小半个钟头。

顾沉舟没绕弯子，把那份截获的密电直接递了过去。

余汉谋接过去，一字一句看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放，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掏出烟来点上，抽了

两口，才开口：“中央军要进来接收禄州，还要派接收大员接管行政和港口。这是要摘桃子。”

“不光摘桃子。”

顾沉舟说，

“他们进来了，禄州港口归中央管，行政归中央管，税收归中央管。咱们打下来的地盘，转眼就成了别人的。你粤军在闽南打了半年，我荣誉第一集团军从闽北打到禄州，死了快四千人。他们一兵一卒没出，进来就要当家。余司令，你咽得下这口气？”

余汉谋把烟夹在手指间，没吭声。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才抬手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盯着那点灰烬看了几秒，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缸底，抬起头来看着顾沉舟：“咽不下。可山城毕竟是中央，硬顶回去，一个‘抗命’的帽子扣下来，后面的仗不好打。”

顾沉舟点头：“所以不能硬顶，得软磨。我的想法是——回电说禄州甫定，潜伏的日伪特务、散兵游勇还很多，民心未稳，大军骤然入城恐生骚乱。待地方肃清、秩序安定之后，再行交接。用这个理由拖一拖。同时，闽省防务现在由两军共同负责，接收事宜须由两军会商决定。把粤军拉进来，山城要动，就得先过你这一关。”

余汉谋想了想，缓缓点了头：“行。我回去就发通电，说闽境残敌未清，防务需两军协同，反对外部兵力入境。我粤军在闽南还有两个师，冬门那边也盯着，说话有分量。”

顾沉舟伸出手来，余汉谋握上去，两个人的手攥得很紧，晃了两下。

余汉谋松开手之后，没有立刻走，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补了一句：“司令，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粤军跟中央的关系，本来就不算亲近。这回替你顶在前面，山城那边肯定会记我一笔。将来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你得替我兜着。”

顾沉舟看着他，语气很稳：“余司令放心。你替我顶在前面，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将来不管山城怎么动，粤军的粮饷、弹药、地盘，我荣誉第一集团军有一份，就有你一份。”

余汉谋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顾沉舟亲自拟了回电，措辞客气，姿态放低，但意思很明确：

“奉读钧座嘉奖电文，全军将士无不感奋。惟禄州甫经战火，城内潜伏日伪特务四处活动，郊野散兵游勇尚未肃清，民心初定，百废待兴。若大军骤然入城，军民杂处，极易激发骚乱变故。恳请钧座体恤前方实情，待全境潜伏敌伪清剿完毕，地方秩序彻底安定，再恭迎接收大员与入闽部队前来交接防务、民政，不敢有半分推诿。闽省防务现由荣誉第一集团军与粤军共同负责，接收事宜须由两军会商决定。”

方志行又按照顾沉舟的叮嘱，将禄州依旧存在特务隐患、冬门日军重兵压境的各类侦查情报，一并附在电报之后送往山城，用前线实实在在的危局作为拖延的依据。

余汉谋的通电也跟着发了，措辞更直白一些，站在抗战防务的角度阐述局势：

“闽境残敌未除，冬门方向敌陆海兵力依旧雄厚，海岸防线压力巨大。当前闽省防务需荣誉第一集团军与粤军协同布防，互为犄角。若外部部队仓促入境，防务体系极易打乱，恐给敌寇可乘之机。外部兵力入闽，恐引起地方不安，请中央暂缓调兵。待敌伪隐患尽数扫平，再行调整布防为妥。”

两封电报前后脚到

了山城。

蒋介石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应钦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蒋介石说了一句：“顾沉舟这回学精了。上回杭州，他只自己回了一封电报。这回把余汉谋拉出来了。余汉谋是地方派系，动他，容易把粤军逼到对面去。”

何应钦问：“那顾祝同那两个师还入不入闽？”

蒋介石想了想，摆了摆手：“先缓一缓。顾祝同那边，让他把部队停在闽北边境，别急着往里开。等禄州那边局势稳了再说。接收大员也先别派，派早了，进不去，反倒丢面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通电嘉奖那边，照常发。粮饷、弹药，照拨。面上要好看，不能让人说中央亏待了有功之臣。至于底下怎么磨，慢慢来。密令继续下发，要求持续监视闽地两军动向，静待合适时机再行图谋。”

消息传回禄州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方志行把山城的最新动向汇总成简报，送到顾沉舟桌上。

顾沉舟看完，把简报往桌面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顾祝同那两个师停在闽北边境了，接收大员也暂时不派了。”

他对方志行说，

“余汉谋那通电起了作用。山城不想为禄州的事把粤军逼到对面去，先缓了。”

方志行问：“司令，那咱们怎么回？”

顾沉舟想了想，说：“回电照常致谢，该谢的谢，该收的收。晋衔、勋章、粮饷，都收下。通电全军嘉奖，这个要做足。让山城觉得，咱们对中央还是恭顺的，该给的台阶都给了。至于底下怎么磨，那是私底下的事。仗是我们打的，城是我们拿的，主权半分不能让。但场面话要讲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告诉余汉谋，他那通电发得好。让他放心，山城那边暂时不会动他了。等禄州这边彻底稳下来，我再跟山城慢慢磨。”

何书光、李国胜也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何书光读完两份往来电文，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往桌上一捶：“真是可笑。我们在滩涂、街巷拿命死战，后方有些人却一门心思算计夺权。”

顾沉舟望向窗外。

禄州城内万家灯火，城西方向隐约可以望见公墓山坡上一排排青黑色的碑石，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

“心里愤懑归愤懑，分寸不能乱。”

顾沉舟的声音沉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何书光脸上，

“我们的第一要务依旧是守好这片国土，整训部队，安抚百姓。和山城周旋只是权宜之计。只要我们把闽地的防务、民生牢牢稳住，把手里的实力攥紧，对方便无从下手。可千万不能因为内部的博弈，分了对抗日寇的心。”

李国胜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说得是。无论后方如何勾心斗角，眼前冬门的日军依旧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刃。休整整训，加固海防，才是根本。”

何书光胸口那股气还没全消，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吐出一口粗气，把拳头松开了。

夜色渐深，鼓楼的油灯依旧长明。

战报传遍大后方，举国为之鼓舞；可胜利光环的背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权力博弈，已经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