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臣言尽于此!
书名: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作者:行御大帝
第945章 臣言尽于此!
次日。
柳成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李恒福靠窗,手里捏着把折扇,没展开,拇指在扇骨上来回蹭。
李德馨坐得端正,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回执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尹斗寿在最靠门的位置,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水都没喝一口。
李昖坐在上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束好了,眼底的青黑没法藏,但精神头比昨天强了些。
他看见柳成龙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柳成龙没急着坐,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尹斗寿在。他的目光在尹斗寿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人齐了。”
李昖开口,声音不高,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回执,“这东西你们都看过了。赵阁老的信没回来,寡人把你们叫来,就是想听听,眼下这个局面,该怎么走。”
话说得四平八稳,像是在议一桩寻常政务。
但在座的哪个不清楚,今天这一场,议的是朝鲜的命。
李恒福最先接话,语气很慢:“殿下,臣以为,赵阁老不回信,未必是弃我朝鲜不顾。大明朝廷里头事多,内阁的折子堆成山,兴许——”
“兴许什么?”
尹斗寿放下茶碗,声音不重,却恰好把李恒福的话截断了,“李大人,从义州到北京,急驿十二天。赵阁老就算忙得脚不沾地,拆封看一眼、让人代拟两句回话,半天的功夫绑绑有余。他不是没时间回,是觉得不值当回。”
李恒福的折扇停了,看了尹斗寿一眼,没反驳。
柳成龙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那儿,腰背挺得很直,两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从尹斗寿身上移开,落在李昖脸上。
国王的表情他看得懂。
——不是在问怎么办,是已经有了倾向,想找个人替他把话说出来。
“尹右议政说赵阁老不值当回信,”
柳成龙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那我倒想问一句,尹大人觉得什么叫值当?”
尹斗寿转过头,目光对上柳成龙。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中间搁着那张回执。
“柳领议政问得好。”
尹斗寿没躲,“值当不值当,不是我说了算,得看大明怎么做的。戚继光在庆尚道收了三座城,大明连封赏都没给,一句‘勿贪功冒进’就打发了。李成梁在开城按兵不动,朝鲜的粮草他一粒不少地拿,还要征调咱们的民夫。这叫什么?这叫大明拿朝鲜当筹码,不是当盟友。”
“所以呢?”
柳成龙的语气没变,“因为大明做得不够好,咱们就该去投倭寇?”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德馨低下头,眼皮跳了一下。
李恒福的折扇终于展开了,慢慢扇了两下,把自己藏在扇面后头。
尹斗寿没接“投倭寇”这三个字,他知道柳成龙在给他扣帽子。
“柳领议政,”
尹斗寿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没说投倭寇。我说的是,朝鲜不能把全部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连信都不回的人身上。这不叫忠诚,这叫赌命。”
“那尹大人觉得该押在谁身上?”
柳成龙的目光钉在尹斗寿脸上,“押在杀了咱们十几万百姓、烧了汉城王宫的人身上?”
这一句扎得狠。
尹斗寿的下颌绷了一瞬,随即松开。
他没有被激怒,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场合被激怒。
“倭寇是禽兽,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尹斗寿的声音沉下来,“可柳领议政,你摸着良心想一想——倭寇开出来的条件,不割地、不换王、内政自理,比起大明现在对咱们做的事,哪个更像盟友的作派?”
柳成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柳成龙的语速快了一分,“倭寇入侵不到两年,开出这般‘宽厚’的条件,尹大人不觉得蹊跷?他们要是真有这份诚意,当初何必渡海来打?”
“因为打不动了。”
尹斗寿直起身,“倭寇的兵力也在消耗,海路补给拉得太长,陆上又被戚继光堵在庆尚道。他们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场,所以才开这个价。”
“体面的收场?”
柳成龙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尹大人替倭寇想得倒周到。”
“我不是替倭寇想,我是替朝鲜想!”
尹斗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随即又压下去,“柳领议政,你一心抱着大明的大腿,我不拦你。可你拿什么抱?大明自己的兵将都在互相掣肘,戚继光被冷处理,李成梁坐着吃空饷——你指望这样的靠山,能把朝鲜从泥坑里拽出来?”
柳成龙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起来了。
“尹右议政,我只问你一件事。”
柳成龙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尹斗寿,声音反而比刚才轻了。
“倭寇的条件里,第一条是什么?”
尹斗寿没说话。
“脱离大明藩属体系,改向日本称臣纳贡。”
柳成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尹大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尹斗寿的喉结动了一下。
“意味着从今往后,朝鲜头顶上的天变了。大明再想出兵救朝鲜,就师出无名。而倭寇什么时候想撕毁条约、什么时候想直接吞并,朝鲜连个能喊救命的地方都没有。”
柳成龙的手指点在桌面上,指节叩出一声脆响。
“这不是称臣纳贡的问题。这是把锁从外面换了一把,钥匙交到了豺狼手里。”
屋里又安静了。
李德馨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恒福的扇子早就不扇了,攥在手里。
尹斗寿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倒像是苦笑。
“柳领议政说得好听。可我想请教一句——锁在大
明手里,钥匙就不是在别人手上了?赵阁老连信都懒得回,殿下的国书在他眼里跟一张废纸有什么分别?这把锁,锁的到底是倭寇,还是咱们自己?”
柳成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句话戳到了要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大明终究是宗主国、两百年的情分不是假的、赵阁老派了戚继光来就说明没有放弃——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每一句都带着窟窿。
戚继光确实来了,可被冷处理了。
一直拖着,不给粮,不给辎重。
如果大明朝廷真的要帮朝鲜,辎重粮草给戚继光供给上,早把倭寇打跑了。
李成梁也确实来了,可在刮朝鲜的油水。
赵阁老确实收了信,可一个字都没回。
他找不到一个没有漏洞的论据。
但他知道一件事——倭寇的条件越宽厚,陷阱就越深。
这一点他比在座所有人都笃定。
“殿下。”
柳成龙转向李昖,声音放平了,“大明有大明的难处,赵阁老不回信,或许有他的考量,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一件事——倭寇开出的条件,每一条都是诱饵。今天答应称臣,明天他们就会要驻军。后天要驻军,大后天就是换王。这条路一旦走上去,没有回头的余地。”
李昖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不停地搓着木纹,来回来回。
屋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沉默拖了很长。长到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清晰刺耳,长到李恒福手心里渗出了汗。
“柳领议政说得有理。”
李昖终于出声了,语速很慢。
柳成龙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
“可寡人想问一句——”
李昖的目光从柳成龙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张回执上。
“赵阁老连寡人的亲笔信都不回,这个靠山,靠得住吗?”
柳成龙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一瞬间所有血色都从脸上退干净了,又在下一瞬间涌回来,涨成一种不正常的红。
国王的话不是问句,是判词。
当着满屋子大臣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偏了。
柳成龙盯着李昖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收回目光,两手拢进袖中,深深躬了一礼。
“臣言尽于此。”
他直起身,转向门口,步子迈得很大。
袖摆带起一阵风,桌上的回执被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白晃晃的,照在柳成龙的背影上。
他没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咣的一声,把蝉鸣关在了外面。
屋里剩下四个人,谁都没动。
尹斗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很稳。
李昖的拇指还在扶手上搓着,木纹上的漆,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