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软骨现形，雄主拍桌

“啪。”

银酒杯被轻轻搁在紫檀木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冷的脆响。

原本还在低声嘀咕的博尔术与巴彦瞬间噤了声，下意识地看向右侧上首的塔拉。

这位素来有“笑面虎”之称的白鹿部二少主，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刮骨的寒刀般从博尔术和巴彦脸上寸寸刮过。

“博尔术，巴彦，我以前倒是真没看出来。”

塔拉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缓，却听得两人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气，“我白鹿部立族百年，靠着弯刀和烈马在草原上杀出赫赫威名，什么时候竟养出了你们这样连脊梁骨都挺不直的软骨头？”

博尔术脸色涨红，张嘴想辩解：“二少主，老夫也是为了部族存亡……”

“存亡？好一个为了部族存亡！”

塔拉冷笑一声，猛地打断他，手指重重叩在桌案上，“那你们倒是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今年这场百年难遇的白灾，大雪封原整整两个月！若不是北境商行顶着风雪打通暗线，若不是萧尘和雨诺那孩子源源不断地给咱们送来平价的粮食、精盐、砖茶和冻伤药，你们座下的牛羊能保住几成？你们氏族里的老人和孩子，今天还能有几个活生生地坐在毡房里喝热汤？！”

博尔术嘴唇哆嗦了一下，哑口无言。

“你们只顾着怕苍狼的刀，怎么不看看外头其他部落如今是什么惨状？！”

塔拉站起身，目光如炬，字字句句如重锤般砸在众人心头，“秃鹫部、黑石部、青羊部，哪个不是被苍狼逼得砸锅卖铁、抽干了最后一粒青稞和最后一个青壮？易子而食的惨剧就在百里外的雪原上演，而咱们白鹿部的牧民却还能在火塘边熬肉喝茶！吃着人家送来的救命粮，转头却想着给逼死咱们的恶狼递刀子、送牛羊去两头讨好——你们的良心是被狗给吞了吗？！”

那名提议“两边不得罪”的巴彦头领被骂得满头大汗，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却还是硬着头皮小声嗫嚅道：“二少主，话虽如此……可苍狼毕竟势大，咱们夹在两大强权中间，万一镇北军将来败了，咱们岂不是要跟着陪葬……”

“那就把你们心底那点首鼠两端的侥幸，给我彻底掐死！”

塔拉眼神骤然凌厉，周身半步宗师的气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火塘里的火苗都剧烈摇晃起来：

“今天我就把实话给你们挑明了！

自打阿布与萧尘在牙帐内割掌饮血、立下长生天毒誓的那一刻起，咱们白鹿部就已经和镇北王府死死绑在了一条船上！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就没有什么‘夹在中间两头靠’的退路！”

说到这儿，塔拉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股压抑多年的滔天血性：

“这么多年来，为了保住部族安宁，咱们向黑狼王庭低头、纳贡、让出最肥美的草场，一味地妥协退让！结果呢？换来的是哈丹巴依尔吃里扒外的背叛，换来的是苍狼得寸进尺、要把咱们三万儿郎推去雁门关下当炮灰填护城河！难道这么多年，你们妥协得还不够多、跪得还不够久吗？！”

“他苍狼不过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黑狼部就能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做这草原的霸主，而咱们白鹿部——就不能取而代之？！”

最后一句反问，犹如惊雷炸响在金帐之内！

“说得好！！”

巴特尔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震得桌上的铜盘哗啦作响，“二弟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他苍狼算个什么东西！咱们两家还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干过一场，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呢！这一仗咱们跟镇北军联手干翻黑狼部，往后这万里草原，就该轮到咱们白鹿部说了算！”

“大少主、二少主说得对！”

坐在左侧的东翼千夫长阿古拉第一个拍案而起，拔出半截弯刀，满脸彪悍之色，“咱们白鹿部的儿郎什么时候怕过他黑狼部？！这些年受够了他们的鸟气，早就该跟他们拼了！苍狼要是真敢带兵来犯，咱们三万控弦之士哪怕是拼着不敌，也得从他身上狠狠撕下一大块肉来，叫他黑狼部彻底重创！”

“没错！跟他们干了！咱们吃着雨诺小公主和萧家送来的粮活命，绝不能干背信弃义的孬种事！”

“他苍狼敢来，咱们就敢拿弯刀招呼！怕他个鸟！”

帐内其余五六名核心氏族大头领纷纷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悍血性，一个个拍着胸膛高声附和，群情激愤，主战的声浪瞬间将先前的退缩之气冲得一干二净。

见帐内绝大多数头领都坚定地站在两位少主这边，博尔术和巴彦两人面色青白交加，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塔拉的每一句话都占尽了大义与现实的死理，再加上周围同僚们滚烫的杀气，让他们根本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半晌，博尔术才讪讪地低下头

，双手抚胸，声音干涩地服软道：

“大少主、二少主息怒……是老夫糊涂，鼠目寸光了。二少主说得对，咱们白鹿部没有软骨头，一切……全凭大首领和两位少主做主便是。”

“是是是，我等全听大首领吩咐，绝不敢再提半句妥协的话！”巴彦也连忙跟着低头应声，姿态摆得极低。

然而，在他们低垂的眼睑下，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真实的想法——嘴上虽然迫于全帐的声势不得不服软，可心底里对黑狼部十几万铁骑的恐惧却并未消散分毫，显然是口服心不服。

主位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额尔敦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

他活了六十八年，博尔术和巴彦这两个老家伙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他又岂会看不穿？

只是念在大家终究是同族血脉、几十年的老部下，如今黑狼部大军尚未真正压境，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他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底撕破脸、寒了族人的心。

可若是到了黑狼部兵临城下、生死存亡的那一刻，这几个家伙还敢说出这种动摇军心、首鼠两端的话来，他额尔敦手里的弯刀，绝不会再留半点情面！

“行了，都把嘴闭上吧。”

额尔敦沉声开口，属于草原雄主的磅礴威压瞬间笼罩全帐，将所有的嘈杂尽数压了下去：

“今晚是老夫特意给镇北王府四少夫人设的家宴，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跟着作陪、喝碗热酒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吵架的！”

额尔敦冷冷地扫了博尔术和巴彦一眼，声音如寒铁般砸在众人心头：

“都给老夫听清楚了！这是迎客的欢宴！一会儿雨诺和钟离丫头进来了，不管是在哪个丫头面前，今天帐里的这些屁话，我绝不许你们再吐出半个字！你们一个个都把嘴给我严严实实地把着门！今晚酒桌上只准喝酒吃肉，谁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敢露半句丧气话、扫了大家的兴致——别怪老夫当场翻脸不认人！”

众头领浑身一凛，急忙齐齐抚胸低头：“遵大首领令！”

话音刚落，金帐外便传来了呼和清朗的笑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踏雪声。

“阿布，额嬷，大舅二舅！阿姐和萧家四少夫人来了——！”

厚重的毡帘被一把掀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卷入帐中，身披白狐皮袍的纳兰雨诺与大步流星、随手拍打着肩头雪沫子的钟离燕，并肩迈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