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让我去哪里？

一个月前，官府送来父亲阵亡的抚恤银，也是从那时起，妹妹端水给他擦洗会被骂，用家里水洗他的衣裳也会被骂。

再后来，他后背的疮口开始反复溃烂、刺痛发痒。

他疼得难以忍受，喊来奶奶查看，换来的只有刻薄唾骂：“读了几年书就金贵了？躺着不动都能躺出毛病，纯粹是懒出来的！”

他懒吗？他自认一点都不懒。

他不想动吗？他想！他做梦都想！可他动不了。

自那以后，除了两个妹妹，家里无人管他是疼是烂、是死是活。

十几日前，他感觉后背瘙痒难忍，像是有虫子在啃他的肉，他喊了三叔，三叔只是瞥了一眼，丢下一句没事。

痒得厉害了，他就抓，抓得多了，有次在指甲缝里抠出了还在蠕动的虫子......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察觉到两个妹妹有事瞒着自己，他是大哥，总有法子从她们嘴里把话套出来。

这才知道了，原来奶奶和婶婶起了要将清禾清茉卖掉的心思。

他不哭闹，不争辩，更不找村里人诉苦。身为兄长，身为读书人，哪怕身陷泥沼、烂入尘土，他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两个妹妹。

于是他主动提出，给自己买一个妻子，而后决意只带着两个妹妹分家离开。

他早已盘算好了一切。

一是以买妻为由，顺理成章地分家，再将两个妹妹托付给镇上同窗——哪怕是为妾、是寄养，只要能平安长大，便足矣。

二是新妻可以替他跑腿，待妹妹们安稳离开，他便放她自由，那笔卖身银，就当是他这个将死之人，赠予她和她家人的补偿与成全。

“咦，大哥已经洗好了吗？我听到开门的声音了。”外面传来陆清茉的声音。

林初一唯恐两个孩子看到陆修文这副模样，猛地爬起来，几乎是飞奔着将门关了起来，同时对着外面喊：“二丫、三丫，你们去别处待着，别过来。”

“哦，大哥还没洗好吗？”陆清禾问。

“还没！好了他就会出

去。”林初一说完，走到陆修文身边。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她说了对不起，可这一刻，她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太过苍白无力。

眼见陆修文想把衣服穿起来，她急忙伸手帮忙。

“谢谢！”陆修文同她说。

林初一眼泪不争气地又流出来了，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身上是这样，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后悔。我现在就去镇上，我把竹鼠卖掉，给你抓药。我先抱你出去？”

“不用了，你去把竹鼠卖了，挣的钱你自己收着吧。既然你想今天去镇上，那个蓝色布兜里有一封信，你帮我送到镇上谢家，让人交给他们家二公子即可。”

“好！”林初一回答。

她弯腰去翻那个小包裹，眼神被水花折射成无数片段，好一会后，才打开小包裹。

包裹最上面放着一本封面下角磨黄的《论语》，说明拥有这本书的人，经常翻阅。

她按着陆修文指示，在一本名曰《大学》得书本夹层中，找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她举起来问陆修文：“是这个吗？”

“嗯。”陆修文点头。

林初一将信揣进怀里，又将包裹包好，把陆修文从地上抱了出去，放在院子里那棵树下。

她没同对方说任何话，只身背上装有竹鼠的竹筐，便要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陆修文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说而已，“你把信送到......就可以不回来了。”

林初一的脚步骤然钉在地上，头也没回，问道：“你不让我回来，你让我去哪里？”

陆修文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隐约可见的喉结上下滚动下，“回你自己家吧。谢二是我的同窗，他看到信后会知道怎么做。”

这次林初一没再说话，背着竹筐径直走了。

黄鼠狼见她要走，扒拉着她的衣服，站在她的肩膀上，跟着出去了。

院子里，陆清禾、陆清茉看着大嫂离去的背影，两个小姑娘明显不

开心了起来，好一会才凑到陆修文身边。

陆清禾看看大哥，又看看离开的大嫂，终于红着眼眶问了出来，“大哥，大嫂也是不要我们了吗？”

陆修文茫然地摇了摇头，“你们还有大哥。”

......

林初一一边同人打听一边快速赶路。

“人，你们真奇怪，怎么眼睛也能尿尿？”

林初一：“......”

“人，你怎么不说话？”

林初一搓搓有些风干的脸，闷声道：“我不想说话。”

“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她深思了好久，最后得出结论，可能她见不的别人过的那么惨吧。

“不知道。”林初一回答，紧跟着又问：“如果你的同类快死了，你难过吗？”

“难过？为什么要难过？不应该是高兴吗？这的领地会变的很大，这里的鸡都是我的，我想吃谁家的就吃谁家的。”

林初一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我和你一只毛团子说什么！闭嘴吧，我不想说话。”林初一的确心情很不好。

“人，你为什么不想说话？”

“......”

“人，你哑巴了吗？”

“......”

“人......”

“让我安静会吧，再说话你就回去。”林初一有些生气。

黄鼠狼突然耸耸鼻子，黑豆大的眼睛瞬间有了光，“人，有鸡。”

“闭......你说啥？”林初一原本对它爱搭不理，这一听这附近有鸡，身体和精神的能量瞬间被唤醒，追着问：“鸡在哪里？”

黄鼠狼站在她肩膀上，一爪扶着她脑袋，一爪朝着一个方向指去，“那边。”

林初一对它的话十分信任，背着竹筐扛着它就朝地方走去。

开始她还以为就在路边不远处，结果走了有两百多米后，黄鼠狼这才指着一处灌木丛说：“人，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