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分田！

迈过分开的人群，朱由检缓缓走到那四具尸体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揭开了最前面那具尸体脸上的鸳鸯袄。

尸体身下已流了一大滩血，粘稠，猩红。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睁的大大的，仿佛至死都不相信这群百姓会对他下死手。

甲胄上有不少泥土，是被锄头砸的。

而致命伤在脖子，那里有一处刀痕。

这不是误杀，而是一场谋杀。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有人在背后操控的谋杀！

朱由检轻轻的帮那张脸合上眼睛，静静的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民心和军心，他得挑一个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家里的孩子接进宫来，朕来养。”

“陛下...”副将朱文德一惊，赶忙轻声开口，却猛然哽咽住了。

“怎么，他们为朕而死，难道朕连他们的名字都不配知道吗？”朱由检转过脸，眼眶微红，但声音却像是一滩死水。

“回禀陛下...”朱文德猛然抱拳，眼泪流了出来。

“这四个人，都是辽东人士，都是孤儿...他们最大的才十七岁，尚未有子嗣...”

朱由检哽咽住了。

许久之后，他将鸳鸯袄重新盖好，站起身子。

等他转过身时，身后的百姓跪倒在地，低着头，没人敢说话，连风声都停了下来。

朱由检低着头，看着龙袍袍角上粘的血，目光缓缓上抬，看向面前跪着的，看不到尽头的百姓。

老人、壮年、妇人、孩子...

有人低着头，有人抹着泪，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攥着拳头...

但没一个人敢抬头，没一个人敢动。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朱由检的声音平静，砸向了这群跪着的人。

“你们谁能告诉朕，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怎么能杀死四个久经沙场，有刀有甲的军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些关宁军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因为他们不忍心对你们动刀！”

“因为他们一直在保护着你们！”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嘶吼起来。

“他们在贾庄杀过建奴，在京城平过叛！”

“他们没有死在建奴手里，没有死在叛贼手里！”

“而他们，却死在了你们手里，死在了他们拿命保护的人手里！”

跪着的人群中，开始有抽泣，声音轻微。

“分田的事情，是朕答应你们的，是朝廷答应你们的！”

“田，就在这里，是你们的，谁也拿不走！朕说的！”

朱由检的声音猛然冷了下来，“但从现在起，谁敢再闹，再

不配合，不守规矩，一律取消分田资格！”

“这，是朕说的！”

朱由检看着下面跪着的人群，沉默了起来。

然后，他猛然抽出身边禁卫的刀，指向下面跪着的众人。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乃是天地正理！”

“但是今日，朕替你们割发，替你们偿命！”

看着猛然抬头的百姓们，朱由检猛然抓住一缕长发，一刀割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在所有人惊愕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朱由检高举起那缕长发。

“你们要记得，你们分的田里，流着军人的血，埋着朕的发！”

“以后谁敢再抢你们的田，就是与军人作对，就是与朕作对！”

他把那缕头发放在四具尸体中间，重新站了起来。

“今日所有百姓，统一核查身份，核对户籍！无户籍者，重新造册！”

“若是与士绅大户官员有牵连，受到士绅大户指使的！”朱由检冷笑了一声，声音也冰冷了起来，“田产充公，以谋危社稷罪论处；亲属株连，财产入官，知情者，连坐不赦！”

“这是朕的旨意，是大明天子的意志！”

副将朱文德看着四具尸体上的那缕头发，两行热泪冲出眼眶。

短暂的沉默后，随着一个老妇颤抖的叩首，瞬间便如山崩。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

十几名青年，慢慢挪着身子，刚起身想跑，便被陕西轻骑的长枪扫到腿上，瞬间被红着眼的士卒摁在地上，绑了起来。

朱由检转过身，往营帐里走去，没有再看那些百姓。

——

同一时刻，墙子岭外，雪原上。

曹变蛟控制着马力，不缓不急的跟着那支疲惫不堪的清军。

巴牙喇护军已经跑了两夜一天了，武器盔甲扔了一地，能扔的都扔了，可马还是跑不动了。

不时有马吐着白沫倒下，连带着士兵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十几支箭钉在地上。

杜度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所率领的这三千兵巴牙喇护军，是八旗精锐中的精锐，是名副其实的兵王。

也只有这群精锐，才能悄无声息的断了京城到关宁锦防线的路，才敢执行孤兵断后的任务。

而此刻，他们这群精锐却像是被猎物一样驱赶。

杜度转头看去，心中开始绝望。

他知道，曹变蛟是在等。

在等他们的马彻底废掉，等他们连刀都提不动。

他跟曹变蛟也打过好几次了，只知道这个人作战勇猛无比，不惜用命，只想立功。

可是什么

时候开始，他却有了这样的算计？

“建州没有降兵！”他拔出刀，嘶吼着，“跟他们拼了！”

身后的一千多清军勉强聚拢，刀举起来了，可手却在抖。

“这就想死了？”

曹变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就送你份礼物诛诛心。

曹变蛟缓缓举起了长枪，“围起来，甲四，练练手！

两千关宁铁骑如同两只手掌，慢慢的往前抓去，然后轻轻的合拢起来。

关宁军在合拢的一瞬间，曹变蛟的八百亲兵就开始散离出来，不断的冲刺，直冲到阵前二三十步时，才借着马速重射，命中后又飞速拉开身位。

而其余的营骑兵，却在不疾不徐的调整马速马距。

不到一刻钟，一千多疲惫不堪的清军就像是洋葱一样，被剥了好几层皮。

杜度被亲卫围在中间，脸色铁青，目眦尽裂。

因为曹变蛟这八百亲兵的打法，他太熟悉了。

利用骑兵的高速度，擦阵短射，专射人脖子、面门！

这是他们这是满洲白甲护军轻骑兵的专用打法！

为了对付汉人重步，他们八旗兵，借鉴了蒙古轻骑的骑射法，用了三年才完善了这套打法。

打法看着简单，但是对于马速马距，马力操控，马头调转时间，甚至冲刺时射箭的角度把控，都要求极高。

可是，现在，这套打法竟然被曹变蛟这个没脑子的武将用出来了？

甚至，把他们当成稻草人一样，在进行着战阵演练？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杜度强忍着身上的冷意，提起短茅大喝着，“冲过去，杀了曹变蛟！”

这套打法，绝不能让明军学会！

他已经不敢去想明军中有多少人会这套打法了。

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曹变蛟绝不能活着。

——

大兴县临时营帐内，这些三司六部的小官跪倒一片。

朱由检却微微愣了一下。

因为这些三司六部派来的，没有资格上朝的从六品、正七品的小官，竟然许多都头顶着金云。

朱由检抿了抿嘴，随意的挑了三个。

【金铉，甲申国难，投河而死。母、妻、弟皆投水自尽，阖门殉国，无子嗣留存。】

【吴甘来，甲申国难，自缢殉国。弟吴泰来同死，家族多殉难，后裔以节义传家。】

【成德，甲申国难，自缢殉国。母亦自缢，阖家死难，宗族离散。】

这些位卑官低的小官们，虽然在史书上留下的可能只有短短一句话。

但，他们的牺牲，却如此震撼。

可是，还有多少人，即使殉国，却在史书上未留下哪怕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