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奉天殿内的火药桶

腊月二十一，丑时三刻，西华门。

王顺趴在地上，视线已经模糊。

他的身下是浓稠的鲜血，有自己的，也有刚才捅死的那个人的。

有人爬上了城墙，他下意识的捅了出去，刚看清那张和自己一样年轻的脸时，他胸口一疼，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自己的胸膛莫名的伸出一截刀尖。

他想起昨天早上曹公公说的那句话。

“皇爷说，他不能杀一个重病母亲的儿子，这种事情他做不来。”

现在，母亲应该还在床上咳血吧？

不知道太医去了没有？

不过若是今夜皇爷赢了，明天就该有太医上门了吧。

自己的命，不知道能不能换回母亲的命。

王顺的意识慢慢的沉了下去，他隐隐约约看到一只军靴，想要伸手去抓，却始终不能再前进一寸。

‘弟弟，照顾好母亲...’他最后的念头，化成了一句说不出的话...

靴子的主人，将刀从王顺后背拔了出来，他叫陈小虎，是战兵营里的一个百户。

“弟兄们，跟我冲，给张公公报仇！”

陈小虎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却突然在他们阵后的黑暗中响起，让他全身血液差点凝固。

“赵大根，你媳妇难产，是谁半夜绑的稳婆？”

“孙有财，你家的地被乡绅强占，是谁给你抢回来的？”

“李铁柱，你媳妇被人当街调戏，是谁把他关进的诏狱？”

“李全有，你娘被人邻里打死，是谁屠的他全家？”

“陈小虎，你儿子被人打断了腿，是谁宰的他儿子？”

...

尖利又苍老的声音响起，每喊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个人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法。

“你们这群杂碎乌龟王八蛋，趁着咱家不在，竟敢围攻皇城，谁给你们的胆子！”

“咱家没有你们这样的儿子！”

陈小虎睁大眼睛往那黑暗中看去，火光映照下，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坡上，一道瘦小的黑影在几名身影的护送下，正在大声嘶吼着。

那是战兵营的监军太监，张尧舜张公公。

也是他的干爹。

他手里的刀突然掉在了地上，“干爹没死，陛下没有杀干爹，那我现在是在干什么？”

“造反？”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像一盆冷水将他的全部仇恨冲走。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陈小虎捡起刀，猛地朝着下面的人群大吼起来，“干爹没死，是杨嗣昌骗了咱们！”

“谁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就杀谁！”

往日里受过老太监恩惠，又被裹挟着的十几名千户、百户、旗总、小旗同时大吼起

来，场面瞬间混乱。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城下，督战的老兵察觉到不对，冲向一个大吼的把总面前，“干什么，给老子往上冲，违令者斩！”

‘斩’字刚出口，就被那名把总转身，一刀抹了脖子。

“斩你妈的斩，老子是干爹的兵！”

督战老兵捂着脖子往下倒去，在他最后的视角里，那名把总举起手里的长刀，高呼着，“清君侧、诛国贼，弟兄们，杀回去！”

城下的叛军、连带城墙上的叛军，瞬间倒戈了近千名。

而在此时，皇城西安门守将吴有德，面色惨白，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远处的大街上已出现一支人马，正在奔袭而来，打的是‘卢’字旗。

密密麻麻，望不见尽头。

“将军，咱们怎么办？”副将的声音也在抖，手却慢慢搭在刀把上，眼神瞄向了吴有德的脖子。

那可是五千硬刚三万建奴的狠人，自己这些人，怎么可能是对手！

吴有德咬着牙，想起了杨嗣昌的诺言，事成之后，许他一个侯爵，实授京营副将。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货色，靠着祖荫混了个把总，靠着钻营又升到了参将，要真论打仗，他不比街边的小贩强上多少。

再说了，自己身后这几百人，哪个不是人精？

自己真要让他们去送死，估计他们会第一时间砍下自己的脑袋去邀功。

看着越来越近的‘卢’字旗，吴有德猛吸一口气，大喝了起来。

“开城门！迎卢督师入城！诛国贼！”

吴有德话音刚落，副将的刀就架在了旁边一名督战官的脖子上，“别动，动就死。”

那是杨嗣昌派来的心腹监军。

沉重的西安门，缓缓打开。

卢象昇一马当先，率先穿过西安门。

身后是八百天雄军。

再往后，是数千关宁铁骑。

而此时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已是血肉磨厂。

褚宪章带来的三百勇卫营、周遇吉麾下仅剩的两百残兵和一直护着朱由检的一千两百大内贴身侍卫，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这一千两百贴身侍卫，是真正的精锐。

五百御前千户所锦衣卫、两百旗手卫精锐、两百府军前卫带刀官。

还有在殿门外的三百神枢营贴身侍卫。

这些人是勋贵嫡系和亲信武臣的子弟，或者是世袭御前侍卫，其中旗手卫精锐更是从五岁起便被统一培养，层层选拔，吃的是内府库的粮，花的是内府库的钱。

其中大多数往上排几辈，算下来都是朱由检的远房亲属。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忠心朱由检的人，也是最能打的人，没有

之一！

此刻，他们在这御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经结成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战阵。

在叛军的第一支百人队出现的时候，一支三十人御前锦衣卫战阵便迎面冲了上去。

绣春刀划出的弧线在火光下连成一片银网，银网中不时有弩箭飞出。

三十息。

一个满编的百人队就变成了一地尸体。

而这支三十人的锦衣卫战队仅仅是四人轻伤。

可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叛军涌来，这支战阵迅速被人海淹没、瓦解。

这些叛军眼中闪着异样的光，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见奉天殿，看见这个他们梦中都不敢出现的地方。

在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语激励，他们爆发出了此生以来最强战力。

一名旗手卫连斩十七人后，被长枪刺穿腹部。

他狞笑着抱住枪杆，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冲刺，划开那名枪兵的喉咙后跪倒在地。

纵然这些精锐各个以一当十，但在绝对数量的叛军面前，他们的防线依旧被一点点压缩。

尤其是东华门的叛军也到达战场后，他们的防线终于开始节节败退。

周遇吉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

他本就有伤在身，刚才又替褚宪章挡了一刀，要不是那人的刀上早有缺口，自己的胳膊都保不住了。

褚宪章更惨，他身形极高，也是叛军冷箭关照的重点，此刻背上插着四只长箭，却恍若未觉，依旧挥刀搏杀。

广场、广场边缘、丹陛、再到汉白玉台阶前。

“守住！守住奉天殿！”一名御前锦衣卫大吼着，却被冷箭射中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而在那奉天殿中，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一只手平放在扶手上，一直捏着的指尖终于轻轻松了开来。

曹化淳站在龙椅旁，眼神却看向了御阶下。

那里整齐的码着一百多个木箱。

木箱敞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火药。

引线被小心的串了起来，最终汇聚到御案旁的一个火盆里。

王承恩捧着一盏宫灯，站在火盆旁，手在微微颤抖。

朱由检却轻声笑了起来。

“王伴伴，拿稳些。殿门破开那一刻，就点火。”

“奉天殿一炸，天下就该知道，这是逆贼弑君毁庙，陪都南京那边，就有了大义名分。”

“烺儿，也能少些障碍。”

“哥哥，我看到了四百年后的世界。”

“这个天下，我真的尽力了！”

殿外，踏着满地的尸体，朱纯臣已经踩上了汉白玉台阶的第一阶。

他伸开双臂，像一个胜利的王者。

无数叛军从他两侧往上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