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则死矣

腊月二十一，丑时。

紫禁城，午门城楼上。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听着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抑扬顿挫、字字诛心的朗读声，竟然有些百无聊赖。

“王伴伴，读到哪了？”

王承恩紧张的后背冒着冷汗，颤抖的回着，“皇爷，第三遍，到第七罪，纵容外戚了。”

“下一句是，周奎等辈，贪饕如豺虎，跋扈似豺狼；夺民田以万顷，揽市利于四方...”

朱由检轻轻的‘哦’了一声，又掐起来指尖。

他乐的拖延时间，每拖一刻，城外的大军就多进一个人。

因为，他早看到了北方城门上的火球，那应该是黄延用、黄廷弼两兄弟迎接虎大威、杨国柱进城的信号。

就在此刻，下方的叛军中，隐隐的出现了一股骚乱。

一名传令兵挤在马车旁，附在钱谦益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钱谦益那原本因为激动而微红的脸颊，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停下，念这个！”钱谦益重重的挥了挥手，从身前的木箱中捧出一个比普通诏书还要厚的卷轴来。

卷轴抖开，在那火光的映照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盖满了大小颜色深浅不一的朱红印章。

六部百官、京营武将、甚至勋贵国戚、各地藩王将领的印信都在上面。

“念这个，让所有人都听见！”钱谦益大喝一声，随即四名声音洪亮的亲兵站在卷轴后，齐声朗诵。

【告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暨天下臣民万姓书】

【维大明崇祯十一年，岁在戊寅，腊月廿一，臣等昧死百拜，泣血顿首……】

...

城楼之上，一直垂首侍立，仿佛透明人的曹化淳，在听到‘太祖高皇帝’五个字后，瘦小的身躯猛然一震。

这开头格式，不再是告万民书，而是直至皇天！

他快步走到垛口处，浑浊的老眼努力瞥见那卷轴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印记时，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劝进’的连署檄文！

亮出这个，就意味着叛党扯下了‘清君侧’的遮羞布，要公然行废立之事！

接下来，就只有你死我活，血洗宫墙了！

“皇爷，这是‘劝进’的连署檄文。”曹化淳快走两步，躬在朱由检面前，声音第一次开始发颤，“念完这个，就不是君臣了！”

“弑君？”朱由检睁开双眼，冷笑一声，“他们比岳托的三万精锐如何？朕在贾庄都没死，能死在自己家里？”

“曹大伴年老

体衰，先回奉天殿！”朱由检挥了挥手，“在太祖爷的御像前，再点三根朱香！”

“然后，按照朕之前的交代，放信号！”

看着曹化淳犹豫的眼神，朱由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这个位置，皇兄亲授，皇嫂力保，天下共认，不是几十个乱臣贼子的印玺就能抹除的，去吧。”

看着曹化淳的背影，朱由检莫名的想让他给后宫知会一声，却最终只叹了口气，化成一道无声的轻叹。

不到半刻钟，奉天殿前，三颗笔直的烟火，尖锐的撕开夜幕，在空中炸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京城都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信号有了，动手！”某处黑暗的二层民房民房内，曹变蛟眼中精光暴闪，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随着他的落地，不断有人从附近民房、雪堆、沟渠中涌出，不大会便已汇聚成一支三千人的铁军。

然后又按照之前的计划，快速的兵分三路，分扑而去。

这次的作战目标，行进路径，他已和各参将、游击推演了七次，出不了差错。

冒充叛军先锋，以夺门需要火器的名头，接近兵仗局火药局、新火药局、安民厂。

脚步要乱，装作急行军的摸样，守库的若是怀疑，便骂他们贻误战机，然后近距离瞬间格杀！

等全都拿下后，以响箭为号，各抽取四百人，围攻盔甲厂！

而同样的，那三道赤红焰火，也落入京城内无数双眼睛中。

西城某处，李邦华正带人搬运着油火柴草，看到焰火后变了脸色，扯去棉袍，露出身上的整整齐齐的官袍，大喝一声，“陛下危难，吾辈只求死义，不求苟活！”

英国公府外小巷，刘文柄正掐着脉搏，盘算着毒发时间。

他猛然看到了皇城方向的焰火，眼神瞬间冰冷，伸手朝后重重一挥，黑暗中伸出无数弩箭，率先射向那些没有饮下姜汤的警戒私兵。

京东的废旧民宅内，刚救出人的王世德，看到了焰火，也变了脸色。

“袁大人，你率本部兄弟，带诸位公公去找京营旧部，我去潞王府擒贼首！”王世德拱了拱手，带着剩余十三名锦衣卫快步离去。

成国公府一处围墙下，指挥佥事李若琏、北镇抚司佥事高文采带着四十多名相熟的锦衣卫兄弟，瞥了眼焰火，然后重重的挥了挥手。

他们今夜，要焚毁叛军们伪造好的空白委任状和官印，以防他们控制局面后，短短几个时辰就能完成对整个中央集团的换血！

只要拖过明天，锦衣卫那些番子们就有机会对全

城百姓进行洗脑，让他们反攻叛军！

然后趁着京城大乱，他们才有机会混出城去，召集各路忠臣良将，进京平叛！

京东某处宅院外的阴影中，一名身穿衙服的年轻人攥紧了手里的佩刀，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同僚。

宅院中，不时有鸽声传来。

根据他们的消息，这处鸽院是某位大人物专门用来贩卖京城情报的。

“一个不留！”焰火升空的瞬间，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拔出佩刀冲了进去。

京西某处民宅中，一位中年人帮孩子轻轻掖好被角，擦了擦他妻子脸上的泪珠。

男人看着妻子，张了张嘴，最终轻叹一声。

他起身，握住一条扁担，轻轻关上房门。

屋外，是十几名抄着各种家伙什的乡勇。

...

这些自发的的忠臣武将，外戚勋贵、贩夫走卒，他们并非奉诏，缺乏协调，甚至连陛下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可是在这决定性的烟火下，他们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死则死矣！”

——

当朱纯臣飞马赶到午门前时，恰好听到了檄文最激昂处。

他本能的想要扯过卷轴撕掉，却硬生生忍住了。

钱谦益这个蠢货，太早把‘劝进文’拿出来了，堵死了任何体面的可能性，还给了小皇帝占据了大义。

更关键的是，他本想让这些家丁护院先消耗守兵，再以各地卫所兵一锤定音，这样既能保存实力，又能独得首功。

而现在，首功给了钱谦益不说，各地卫所连带自己的三千老卒也不得不投入这血肉磨坊之中。

想起半炷香前紫禁城中升起的三支焰火，朱纯臣恨不得掐死钱谦益这个蠢货。

焰火升空，说明皇帝早有准备，那么在看见焰火的第一眼，就该知道文谏武逼这条路走不通了，就该夺门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朱纯臣双目赤红，一把抽出宝剑，纵马来到阵前，剑锋直指承天门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昏君无道，天象已显！檄文在此，神人共鉴！众将士，随我诛此独夫，拥立新君，封侯拜相，就在今夜！”

朱纯臣大声嘶吼着。

“第一个踏上天门者，脱贱籍，赏万金！封侯拜将！杀——！！！”

最后的伪装被撕碎，这些各府的家丁护院，在朱纯臣的怒吼和重赏的刺激下，化成了第一股疯狂的洪流。

紧随他们的，是围向紫禁城的各路叛军。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