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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2章 荣光之上

书名:状元负雪 作者:都是风惹的祸

春陌 第2章 荣光之上

安家的荣光,不是这一场状元及第才有的。

往前数千年,安氏先人在这片山河里,出过宰辅,出过帝师,出过领兵封侯的将军。满朝堂上,安家的门生、故旧、姻亲,盘根错节。这些不是传说,是刻在安家骨头里的家底。逢年过节,族中长者最爱讲先人的旧事:谁一夜为朝廷拟了三道活命的大策,墨迹未干满城便传遍“安氏妙笔”;谁顶撞过圣上被贬出京,三年后捧着平边良策风光回来。每讲一个,族中子弟便昂着下巴。安若华也是在这等傲气里长大的,可他听来听去,总觉出一点不一样:这些故事里的人,脸是模糊的,欢喜苦痛也是模糊的,只剩一个“安”字,一代一代传下来,越传越亮,也越压越重。

祭祖,是安家头等郑重的一桩事。全族换上素净衣裳,老的在前,小的在后,从巷口一路排到祠堂。人人手里一炷香,烟气把半条街都氲住,人影在香灰里进进出出,看不太真。祠堂里供着列祖的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摞,从案台一直排到横梁下。轮到哪一辈,便由哪房的长者领头,一跪三叩,地砖上磕出来都是齐整的印子。安若华那一辈数他最小,排在最末,跪下去,额上触到的地砖,是凉的。

那日的祠堂里,只有祭祖时点不完的香。香柱一支接一支地续,烟气往上走,在横梁底下凝成一片青。安若华被父亲握着的那只手是热的,可父亲的话,是凉的、沉的,压在他小小的心口上,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他记得,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进祠堂,指着最高处一块牌位说:“若华,安家的根就在那儿。你站上去,踩的,是祖宗的骨头。”

他仰头问:“那我踩上去,会疼吗?”

父亲没有答,把他往地上放稳,又替他整了整衣领:“疼不疼,等你踩上去就知道了。”

那时不懂。过了许多年他才明白,父亲是庶出的,当年力排族议、搏杀上位,这条踩骨头的路,他自己先蹚过一遍。父亲这话,与其是说给他听,不如是说过自己听的。

如今他中了状元,满府上下、满朝堂的目光,“哄”地一下全落在他一人身上。人人都在提醒他安家的荣光有多

重。管家替他整衣,笑着说“郎君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族中堂伯捋着须连连点头“郎君这状元,怕比当年那位封侯的先人还风光”;连最小的堂弟都凑过来“安家这一辈,可就全看郎君的了”。一人一句,四面八方的恭维像潮水,把他抬得高高的。安若华一一笑着,谦逊着,圆着场,一杯茶端了半日也没顾上喝。应着应着,一个念头冒上来:这荣光,到底算是我的;还是我拼这一遭,不过是又给安家的荣光,添了一道新的注脚?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惊了一下,随即又哑然。在安家,没有人会问这种话,也没有人等他回答。茶是温的,那念头却压在心头,凉不下去。

入夜宾客散尽,只剩檐下灯笼。他一个人转到祠堂外。夜风一卷,檐角铜铃“叮”地一响,像先人隔着多年光阴,在唤他。他抬眼望那座灯火通明的祖宅。雪光与灯影落在一处,照得整座宅子明晃晃的。他觉着它像一座山,又像一口深井,护着你,也吞着你。你站上去,踩的是祖宗的骨头;你想走,底下垫着的,还是祖宗的骨头。安家这座宅邸,就是这么拿骨头一层一层垒起来的,垒得越高,底下埋着的人越深。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落了一层。铜铃又响一回,他不走,雪也不停,把他来时的脚印盖了个严实。连他来过这点痕迹,也一并埋进雪里。

回到院里,云琚备好了热水。他脱下白日那身官袍,挂了。从书箱最底下,取出一枚白玉佩。

那是母亲留下的。

玉色温润,穗子旧了。翻过背面,刻着四个小字:若安难觅。

他小时候不懂这四个字,只当寻常闲章。娘走那年他小得不记事,这枚玉,是令珈后来交到他手里的。令珈说,母亲走那一夜,旁的都没能顾上,只把这枚玉同那本手记,一并搁在他枕边,留了一句话:“给你留的,旁的都罢了,这块你收好。”话说到一半便停了,像后面还有句什么,被一起带进了雪里。这句没说完的话,他想十几年,也没想全。也有几个夜里,他梦见母亲立在书箱边结那根穗子,嘴动了动,怎么也听不见后半句。娘走那年他小得不记事,只从令珈

和父亲的只言片语里,拼出那个在雪夜里生下他、又匆匆走掉的女人。他没见过母亲的样子,可这一枚玉,是他和她之间,唯一那点能摸得着的牵连。

今夜再看这枚玉,心口却沉了一沉,像这四个字,说的正是他自己。

“若安……难觅。”他念了一遍,没想出究竟。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那封信。信还温着,被玉佩压着,两样东西并在一处,硌着心口。

夜深,他又把那封信取出来,看了两回,再放回去。永乾七年,他那时年纪还小,那一年西北的风雪,他连一耳朵都没听过。可如今这桩旧案,像一根越扯越长的线,从八年前的西北,一路牵到今夜安家的灯火底下,牵到他这个新科状元的案头。他合上信封,指腹压着那枚回旋鸟的印,心里生出一层没来由的凉:这封信能避开安家满门耳目、送到他手上,递信的那个人,得多了解安家,才掐得准这个时辰。这一夜,安家的宴散了,灯却亮到很晚;他屋里的灯,也亮到很晚。

窗外雪落。祠堂的灯火透过雪,照出安家这一门千年煊赫的影子。他站在那片光里,又想起那封信上的字:永乾七年,西北边军,军饷一案。

满府都在为他的状元奔走庆贺。可那一年的账,像被谁从安家的族史里,抹去了一角。

他望着那片灯火,心里那本模糊的账,翻开了头一页。账是旧的,字早看不清了,可他记住了那一行:永乾七年。

安家这满门的荣光之上,到底垫着多少看不见的白骨,他还没能数清。可母亲留的这块玉上那四个字,像一口井,井底的光,他看不透。那一年的账,他也没有真去翻过,可光是知道它存在,就已经让他往后的每一步,都踩不实了。

他望着窗外那口井一样的夜色,想着“永乾七年”那几个字,一夜没有睡实。

雪还在落。

那根线,他今夜算是接住了头。可线那头拴着什么、拴着谁,他还没看见。

母亲那句没说完的话,和这封信那句话,都是只说了一半的话,两样并在一处,压在他一个人心口,一夜也没有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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