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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16章 听雪轩初立

书名:状元负雪 作者:都是风惹的祸

春陌 第16章 听雪轩初立

入朝前三日,安家在东墙根辟出一处院子。不大,几竿瘦竹,一口石井,正屋三间,窗朝着一片空地。族里使人来收拾,撤了旧家具,换书案书架,铺青砖,挂布帘,新填的灰还泛着青。安若华去看过一回,立在井沿边,把新铺的砖一块块看过去,砖缝里新灰尚湿,指腹按上去,留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站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地方比鸣华馆那等办宴的场子,倒更合他安身。

挂匾那日是个晴天,东墙根照得亮。匾是父亲亲题,三个字:听雪轩。落款处钤着父亲一方私章,朱印新,墨是浓的,收锋干净。他站在院门口,抬头看那匾,看了许久。匾额雪白的底,字透着冷,跟安家满府的锦绣华贵挨不到一处。他不明白父亲为何题这个字,也没问。云琚立在身后,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搬进来的下午,他把书卷手记一一归置。书架最高一格,放母亲那本薄薄的手记;底下压一摞常翻的集子。书案靠窗摆,砚里新研的墨还没干,笔架上一支支笔理得齐整,笔尖朝着窗外那几竿瘦竹。那封火漆封着的旧信,他没放进书箱,贴身收着,隔着衣料能摸到纸上折出的硬棱。

云琚替他铺纸研墨,四下无人,压着声问:“郎君,您把听雪两个字迎进来,往后是打算在这儿读书,还是打算在这儿,做点旁的什么?”

安若华没回头:“读不读书,看要做什么打算。”

“可老爷那日的话……”

“老爷的话,我记着呢。”安若华把一支笔搁回架上,“记着,跟照着做,是两回事。”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住了口。

入朝前一日,父亲到听雪轩来。

进院时安若华正跪在案前重读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起身迎出去。父亲没进屋,只立在檐下,背着手,看那几竿瘦竹。

“这院子空了些。”父亲道,“读书人,身边得有点活物。回头让人,给你添只鹤。”

“添鹤做什么。”

“鹤清高。”父亲顿了顿,“你要在这朝里立住,学着那鹤,合该有用。”

安若华没应声。他听出父亲这话是往深里说的,一时接不上,也

不愿接。父子俩在檐下并排站了一会儿,风把竹叶吹得簌簌响。

“若华,”父亲开口,“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搏那安家的掌家之位?”

“父亲半生经营,自有深意。”

“深意谈不上。”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压进风里,“我不过是看明白了,在这世道里,你不坐到那个位子上,连自家人都护不住。”

他转回身看儿子:“你入朝,我不求你飞黄腾达,只求你在满朝的刀光里能站稳。安家这些年的体面,是拿多少东西换来的,你心里得有数。”

安若华垂着眼:“儿子有数。”

“有数就好。”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没回头,只留一句,“听雪轩这名字,是让你记着,雪落下来的时候,别光顾着看景,忘了脚下的路也会滑。”

说完,他出了院门。

安若华立在檐下,看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许久没动。竹叶落了一片,贴在他肩头的袍褶上,他没去拂。天边的日头斜下去,院里的影一寸一寸拉长,把他整个人罩进那几竿竹影里。

他站到月上梢头才回屋。夜里起了风,他又披衣出来,立在井沿边,看那一方井水。水面上浮着半颗冻僵的月,他弯腰,没有碰水,只看了一会儿,像要把这个冷下去的自己,先在水里认一回。

回屋添了炭,他把炭火拨旺了些,才坐下来,点了一盏灯。

先把门掩上,添了炭,才把母亲的手记重新摊开在灯下。翻到那页没写完的字:“镇上说,来了一位会写字的姑娘……”指尖停在那个未尽的字上。他记得母亲这辈子最大的憾,是没能读书、没能写自己想写的字。他如今读遍天下书,本可替她圆了这个愿,可朝堂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掂轻重,未必比灶灰上的字来得自由。

手记里还有一页,他从前没细看。那页既不是药方,也不是节气,只写着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能自己拿主意。拿不了主意的日子,金山银山,也是替别人守着。”

他把这句话轻声念了一遍。金山银山,替别人守着。他又想,这满朝万家灯火,有多少人是

替别人守着金山银山,又有多少,连自己拿主意的余地都够不着。

他合上手记,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夜色里的宫城。那座宫城的灯远远亮着,像一双合拢着、随时会睁开的眼。

他想起父亲那句“体面是拿多少东西换来的”,又想起母亲那句“可惜了”底下压着的不甘,想起父亲那句“活得长久”底下藏着的倦。

一个想活得明白,一个想活得长久。两样东西在他身上撞在一处,谁也没让谁低头。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落了。细细的,落在听雪轩的窗沿上,落在瘦竹的叶上。满府的人都睡了,只这一灯如豆,还亮着。

他伸手,指腹抚过手记的纸页,又停在那封贴身收着的信上。

想起永乾七年的旧案,想起那封指名送到他门上的信,想起满堂人一变的脸。他还没踏进那座宫城,就已经被什么东西,先一步盯上了。

他反倒比前些日子,更静了些。

“安家的路,已经替你们走到这一步了。”他低声说,不像说给谁听,“往后的路,总得有人,替自己走一回。”

灯花爆了一下,又静下来。

门半掩着。夜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起案上一张纸,纸角簌簌地响,像有人问,这一步,你走不走。

安若华把纸按住,没答。

夜色更深。他把信从怀里取出来,搁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句“永乾七年”。这封信像一枚不知打哪儿来的石子,投进他平静的潭水里,一圈一圈荡开。他既不知投石的人是谁,也不知那水底下还埋着多少没露头的石头。

看了许久,还是把信收好,放回贴身的地方。灯花又爆一声,他起身,吹熄了灯。那盏灯灭下去,窗纸上最后那点昏黄抖了抖,也跟着没了。

雪还在下。那几竿瘦竹,在雪里又压弯了几分。石井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夜里泛着幽光;檐角垂下一挂冰凌,悬在风里,一动不动。月洞门外,父亲来时踏出的一行足印,此刻早被新雪覆得没了形迹,来路和去路,都成了白白一片。夜气里那一灯既灭,听雪轩便整个沉进雪声里,四下再没别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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