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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月圆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第66章 月圆

火马离城还有三百步,东南角外的浅壕边上,夜鹞子们把最后一捆湿草扔进了壕里。

"放火!"陈麦一声令下。

壕里的湿草见了火,不起焰,光冒烟。浓烟贴着地皮滚起来,被北风一卷,横在马群的来路上。三千匹病马蒙着眼,本就跑得七零八落,一头扎进烟里,呛得马嘶声都变了调,前头的马立起来不走了,后头的马收不住蹄,撞成一团。

两翼的冷箭到了。夜鹞子们伏在雪窝子里,不求射马,专往马群的侧后放,箭啸声一起,马群越发地乱,疯了一样往两边岔。壕边的骑手死命拿长鞭赶,赶进去一批,折在壕里一批,马尸很快把浅壕填出了几道豁口。

侯四带着的人离壕最近。他趴在雪窝子里,一匹蒙眼的马从他头顶上跃过去,带起的火星子落了他一脖子。他没动,等马群过去,才领着人悄悄往苇荡方向退。他们的正差事在后半夜,犯不上在这儿折人。

饶是如此,仍有几百匹马冲过了烟带,直奔城墙。

东南角这边,撞在冰土墙上,马头碎裂,墙皮簌簌地掉冰碴。东墙那边,几十匹马顺着河道冰面直奔水门,一头扎进铁山河挂在水口的渔网里。桐油浸过的网子见了马尾的火,轰地一下就着了,几十匹马在网里挣,火在冰上烧,映得半边河面通红。

"网住了!"东墙的守军喊。

铁山河拄着锤站在水门内侧的闸楼下,眯着眼看了一阵,回头对徒弟们说:"网脚松了两处,跟我下去紧。"

"师傅,外头箭密!"

"网松了,马撞闸,闸后头就是南坊。"老头子已经顺着台阶往下走了,"跟我来。"

火马过后,云梯上来了。

三百步的距离,狄人的死士扛着梯子,踏着马尸往上涌。四墙之外,同时响起了巴图教过的那种呼哨,长短相间,是进。

"听哨!他们要抢东南!"陈麦在东南角的敌楼里听得真切,"传令,北墙分两百人过来!"

梯子一架一架靠上垛口。守军的三根叉杆早就候着了,叉住梯头,一声号子,梯子连人带梯翻下去,砸倒底下一片。梯子再靠上来,再翻。狄人学乖了,一梯上去三个人,先拿身子压住梯头,后头的往上爬。这时候狼牙拍下来了,五尺长的钉板贴着墙皮荡过去,惨叫声顺着墙根滚。

南墙头一波就上来了四十多架梯子。王双喜带着老卒们在垛口间跑,哪架梯子叉不住就往哪儿跑。一架梯子上的狄兵已经翻上了垛口,王双喜一锤抡在他膝盖上,那人栽下墙去,把梯子上的同伴带下去一串。老头子回头喊:"叉杆别闲着!下一架!"

东南角的敌楼里,苏九娘和她的十二个弩手专管捡漏。凡是有狄兵翻上垛口的,三棱破甲箭就到。她的弩使得又稳又省,一弩一个,从不放第二箭。肩上的伤让她的右臂抬不高,她就把弩架在垛口上射,一面射一面报数,报到第十七,手底下的弩手说:"当家,省着点箭。"她说:"破甲箭金贵,我的弟兄更金贵。射。"

第二梯队涌到墙根,人挤人了,滚木雷石才往下砸。四尺长的梁木裹着铁箍,砸进人堆里,滚出去老远才停。火油罐专挑人密处扔,罐子碎,油泼开,火把跟着下去,墙根腾起一蓬一蓬的火。

狄人的箭也密。垛口后头的冰坨挡了大半,仍不断有人中箭。一个弩手刚探身放了一弩,咽喉上就多了支箭,扶着垛口慢慢坐下去。旁边的人把他拖到垛墙后,顶上他的位子,弩机里还剩一支箭,替他放了。

东南角的攻势最凶。

马彪把王帐亲军压在了这里。撞木上来了,二十个壮汉抬一根,包铁的撞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冰土墙上。白日里看着结实的墙,后半夜冻透了,冰皮脆,土心软,每一撞下去,墙面就裂一道纹。

陈麦站在敌楼里,听着那撞木声,一声,一声,像撞在人的心口上。

"屯长,加滚木吧!"祁大魁急了。

"不加。"陈麦盯着墙面,"让他撞。撞开了,才是咱们的仗。"

四更天,东南角的冰土墙塌了。

两丈宽的豁口,碎冰混着冻土轰然泻下来,把墙根的死士都埋了几个。狄人的呼哨声陡然拔高,一片欢呼,黑压压的人群朝着豁口涌。

涌进豁口,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停着十几辆粮车,车与车之间塞满了柴草。巷子两边的房顶上,趴着人。

前头的死士冲到巷中,觉得不对,回头要喊,巷口的豁口处,最后进来的几十人背后,粮车已经被守军从两侧推拢,把豁口堵死了。

二狗坐在巷口的桌后,肋下垫着枕头,把手里的白旗往下一指。

滚木从两边的房上下来了。

火油罐跟着下来了。

柴草见了火,一条巷子成了一条火槽。巷里的狄兵往前冲,巷头是耿守备。瘸腿的老守备拄着刀站在粮车后头,身边是三百保粮队。

"雁回堡的!"老守备的嗓子劈了,"墙破了!巷子在,堡就在!跟我堵!"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巷子里的人往外突,巷口的人拿枪阵往里顶,一步不让。一个狄兵翻上粮车,被三杆枪同时捅穿;又一个从车底爬过来,被王双喜一锤砸了回去。王双喜五十四了,掉了七颗牙,抡起锤来还是黑风口那年的架势。

常伯在二狗身边,眼睛扫着四面旗语,嘴里报着各墙的数:"东墙稳!北墙稳!南墙告急,要五十人!"

"南墙抽不出人!"二狗咬着牙,"让热食队的嫂子上垛口,壮丁全下来补巷口!"

巷战打了一个时辰。

冲进巷子的三百多死士,没有一个活着出去。可巷口的枪阵也磨掉了一半人,耿守备的肩上挨了一刀,拿布条勒着,还站在粮车后头。

巷子里的火渐渐小了,狄人的后续还往豁口里涌。第二拨涌进来,学的乖了,不进巷,贴着墙根往两边卷。卷到马道,五尺的断口横在眼前,条石早撬了,底下是柴草。狄兵往下跳,柴草堆里的长枪往上捅。断口成了第二个口袋。

马彪在城外看得明白。他连着换了三种哨音,前队改后队,左队卷右队,可城头上的旗号比他快半步,他的兵变到哪,墙头的滚木火油就跟到哪。打了小半夜,他头一回生出一种感觉:这座城的墙里头,像是有另一双眼睛,隔着墙皮看他的阵。

那双眼睛是二狗。他下不了地,就把巴图教的哨音背得滚瓜烂熟,狄人的哨一变,他的旗就变。常伯在旁边给他递旗,一老一少,一个伤着肺,一个瘸着腿,把东南角的墙根守得铁桶一样。

就在这时候,东墙传来了讣音。

铁山河没了。

火马入网的时候,老头子带徒弟下水口紧网脚,网上的火顺着冰面烧,狄人的死士趁乱摸到了水门,十几个人贴着闸楼往栅里挤。铁山河抡着打铁锤堵在栅口,一锤一个,砸了四个。第五个人从冰面底下钻出来,手里的弯刀捅进了他的小腹。

老头子没倒。他抱住那人,一起滚进了火里。

徒弟们把他抢出来的时候,他浑身都烧烂了,右腿那条旧伤的腿上,皮肉翻卷。他躺在闸楼的台阶上,眼睛望着水门的方向,手里还攥着半截网绳。

大徒弟跪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老头子看了他一眼,声音已经很轻了:"哭什么。铁匠死在炉边上,是正地方。"

他喘了两口气,又说:"那张弓……给秦将军打掌的那年,我还说,等太平了,回北庭……给军屯的娃娃们,打犁。"

最后一口气,他就说了一句话:"网脚,要紧。"

说完,他攥着那半截网绳,走了。闸楼外的火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烟火气的老脸上,没什么痛苦,倒像是累极了,睡熟了。

东墙的守军红着眼把水门守住了。十几条狄人死士的尸体,全填在了闸口的冰窟窿里。

陈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南角的敌楼里看巷战的火势。报信的小旗说完,敌楼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哔剥声。

陈麦沉默了很久,说:"把铁师傅记上。头一个。"

他走下敌楼,往东墙去。走到半路,又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水门的方向。火光里,闸楼还在,栅门还在,网上烧剩的绳头还挂在木桩上。

他朝那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了东南角。仗还没打完,他连哭一场的工夫都没有。

五更天,最黑的时候,狄营的背后起了火。

侯四的二十个人,从乱柳滩的渠口摸出来,贴着苇荡边爬了三里,爬到了草场东边的马群下。二十个人在渠里泡了小半夜,棉袄湿透,冻成了铁壳,爬一路,身后的雪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印,风一吹就冻成了冰。

守马群的是一个百夫队,大半被抽去了前线,剩的人围着火堆打盹。火种竹筒打开,火镰火绒就着,先把草场的干草点了一溜,再把马群的缰绳割了。

割到一半,一个起夜的狄兵撞见了他们。侯四没敢放箭,怕惊营,三个人扑上去拿身体把他压进了雪里。那狄兵挣扎的动静惊了火堆边的同伴,营里霎时炸了锅。

"点火!动手!"侯四吼了一嗓子,再不藏着了。

火一起,马群炸了。上万匹还能动的马,惊得朝着四面八方狂奔,踩翻了营盘里的帐篷,踏翻了中军的旗架。

二十个人趁乱往回跑,追兵的箭在背后嗖嗖地飞。跑到渠口,二十个人变成了十四个。侯四是最后一个进渠的,进渠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狄营的大火,把老鹞子他们四个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才钻进冰层下的黑暗里。

攻城的狄人回头,看见自家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马嘶声隔着十几里都听得见。

攻城的势头,第一次滞了。

"别给他们回神的机会。"陈麦站在敌楼里,"传令四墙,滚木雷石火油,全放。弩手,专射回头看的。"

城外三里,贺鲁的中军旗下,马彪的脸色铁青。

"主帅,收兵吧。"他说,"大营火起,军心已乱。东南角的口袋太深,填进去两千人了,填不满。"

贺鲁按刀立马,望着那座在火光里依旧立着的城,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攻一波。天亮前,再攻一波。"

最后一波攻势,是最狠的一波。王帐亲军亲自扛梯,四门齐压。可城头上的滚木雷石火油已经放开了手,一波的人冲到墙根,被砸了回去,再冲,再砸回去。天蒙蒙亮的时候,贺鲁的号手吹了收兵的号,号吹到一半,被贺鲁劈手夺了。

"不收。"他把号角摔在雪里,"各部就地歇息,轮着攻。今天,就是把这两万人全填进去,也要……"

他的话没说完。

中军的传令兵飞马来报,说王帐急令。贺鲁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雁回堡的四面城墙还在。东南角的豁口处,火熄了,烟还冒着,巷子里焦黑一片。墙根下,狄人的尸体一层压着一层,壕里、冰上、巷子里,到处都是。

城头上清点下来,守军阵亡一百一十九,保粮队三百人,死伤一百四十七,近半。热食队的嫂子们抬着伤号往官仓走,一路走,一路哭,一路骂,骂完了接着抬。

各坊的坊正领着人在墙根下认尸。认出来的,拿白布盖了,写上名字;认不出来的,先记衣色身形,等人来领。赵大娘的孙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帮着递水递布,一夜没合眼,小脸绷得紧紧的。

姚屠户的火油罐用光了,他带着人把墙根的尸首一具一具往外抬,抬到空场上码齐。码到一半,他蹲下来,把一个阵亡的保粮队后生睁着的眼睛合上,嘟囔了一句:"睡吧,墙还在。"

华老先生的伤兵营从五更天就没停过手,六十扇门板全躺满了,又加了四十张条凳。老头子的手抖得拿不住针了,就口述,让学徒动手,"缝深一分,别省线"。三十片老山参,天亮前全含完了。

苏九娘的十二个弩手,折了三个。她自己右臂的伤口崩了,血浸透了包扎的布,还坐在敌楼里,抱着弩,看着城下。

太阳升起来一竿子高的时候,狄人还在攻。这一拨攻得不狠,稀稀拉拉,倒像是在耗。陈麦站在东南角的垛口,看着城下的动静,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大营起了火,主帅该收兵,该回援,可他们还在城下拖着。

正想着,狄营的方向,号角声变了。

不是攻城的号,是鸣金。一声一声,收兵的号。

城下攻城的队伍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退得又急又乱,云梯扔了,撞木扔了,连伤号都顾不上抬。

城头上的人都愣了。打了一整夜,怎么就退了?

耿守备让人扶着上了东南角的敌楼,肩上的布条还在渗血。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不对。这不是收兵的退法,这是逃命的退法。你看他们的旗,都倒了卷了,没人顾得上扛。"

祁大魁扒着垛口往东看,看着看着,声音都变了:"屯长!东边!"

陈麦转头望去。

东方的天际线上,一线尘烟,铺天盖地,正朝着这边卷过来。尘烟里,隐约有旗,一杆接一杆,连成一片。

是汉军的旗。

城头上先是静了一瞬,接着,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哭声会传染,转眼间,四面的城头上,守军、保粮队、热食队的嫂子,凡是站着的,都在喊,喊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喊到嗓子劈了,还在喊。

二狗在巷口的桌后,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站不直,就扶着桌沿,朝着东方,望着那一线越来越近的尘烟。

常伯蹲在旁边,烟袋锅子掉在了雪里,都没捡。老头子望着东边,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句:"援军……是援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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