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城头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第53章 城头
围城第三日,雁回堡摸清了狄人的章程:不打。
白狼旗的大队把四门一围,营盘扎在弓弩射程之外,不前进一步。北门外是主力,连营十几里,白狼旗的大纛竖在正中;东西两门各一部,营盘疏朗些,却卡死了官道;南门临着苇荡方向,营盘最小,游哨却最密,把通往苇荡的每一条洼道都钉死了。苇荡里那十万斤粮,算是彻底隔在了外头。
城里的街面,三日之间变了模样。杂货铺上了板,只在晌午开半个时辰;铁匠铺倒还开着,日夜打铁,打的全是箭镞和锅铲;街上行人稀少,人人都揣着水牌,行色匆匆。唯有四座粮台,反倒比围城前更热闹。每日辰时,领粮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谁都想亲眼看着那杆斛起起落落,看着唱名的唱到自己家,心里才踏实。
狄人的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讲究。每日辰时,骑兵绕城遛马,一队跟着一队,马蹄把冻土踏得冒烟;巳时,步卒出营操练,呼喝声顺着风灌上城头;午时,各部在阵前杀羊,几十堆篝火一字排开,烤全羊的油滴进火里,香气顺着北风往城里灌。
"这不是打仗。"耿守备拄着刀站在北墙垛口,看着城下遛马的骑兵,"这是熬鹰。熬到城里人眼里发绿,腿肚子发软,不用攻,门自己就开了。"
城头的布防,老头儿排得滴水不漏。五百守军分三班,北墙最重,两百人;东西各一百;南墙临着苇荡方向,八十;剩下的做游动。保粮队三百人编入各段辅守,运石、送水、递箭,白日里把各段的滚木礌石补齐,夜里分班睡在城楼里,和守军一锅吃饭。陈麦的人管后勤,耿守备的人管刀口,粮台照旧辰时开台,一刻不误。
备战的家底,也一段一段码上了城。北墙四段,每段备滚木二十根、礌石三百块、火油十坛;水缸每五十步一口,挑水的民夫排了班;城楼里堆着成捆的箭,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石琮带着人把各段的数目登了册,一日一查,少一根滚木都要问出下落。
布防没问题。问题在人心里。
围城第五日,北墙夜班里出了事。一个叫杜根的小旗,当值时抱着长枪坐在垛口底下睡着了,被巡夜的把总一脚踹醒。按军律,当值睡觉,杖二十。杜根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是困的,是两天没合眼了,一闭眼就看见城下的火。
把总没打他,把他换到白日班。可当夜,好几个班都报了同样的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火。
还有个老兵,白日里当值好好的,夜里回家,把自家领的粮偷偷埋了一半在院里,跟他媳妇说,万一城破了,你扒出来还能吃几日。他媳妇转头就把这事报给了坊正,当着他的面把粮挖出来,说:"堡在,粮在;堡破了,埋金疙瘩有啥用?"老兵蹲在院里,看媳妇把粮倒回缸里,一句话没说,第二日当值,枪握得比谁都紧。
人心就是这么个东西:不怕的人多,怕的人也不少,可怕的人不声张,声张的都是不怕的,城头上看着就还是一副铁桶江山。耿守备戍边三十年,懂这个,所以他每日绕墙,走一步,看一遍人脸。
白日里,议论也起来了。老卒们聚在城道背风处,压着嗓子掰扯:镇城离这儿一百二十里,烽燧烧了三日了,袁帅为什么不来?有人说镇城兵力不够,来了也是白搭;有人说得更难听:朝廷眼里,雁回堡就是个装粮的口袋,口袋丢了,做件新的就是。
这话传到耿守备耳朵里,老头儿没骂人,也没辟谣。他让人把四门城头的大旗全换了新的,自己每日辰时准点绕四墙走一圈,瘸着腿,一步一步,走给所有人看。
只有陈麦、二狗几个,知道另一层。当夜在囤房,二狗把话摊开了:"袁帅不来,未必是不能来,是不敢来。狄人两万围雁回堡,镇城主力满打满算一万五。咱们这儿一求援,镇城一动,半道上就是人家的刀口。围点打援,草原人用烂了的法子。袁帅不动,狄人就得在这儿耗着;袁帅一动,两万人的刀就等着他。"
"那烽燧呢?"柳木之问,"朝廷总该知道北疆起了狼烟。"
"知道是一回事,救是另一回事。"二狗往炭盆里啐了一口,"老汉我当夜不收那些年,见得多了。烽燧一路烧到京城,兵部的老爷们先吵半个月的架,等援军聚齐了,该破的堡早破了。"
还有一层,二狗没说透。围城第五日,他在北墙垛口上拿千里眼看了半晌,狄人大营里,有一骑白马,马上的人穿着汉军的号衣,骑术却是草原的路子,出入中军大帐,白狼旗的护卫见了他都勒马让路。二狗把那骑的影
子在心里描了又描,描出一个他不愿意说出口的名字。
马彪。投了狄人的马彪,如今是狼主帐前的红人。
这话他只报给了陈麦。陈麦听完,沉默了很久,说:"知道了。烂在肚子里,城头守军听见了,军心先裂一道缝。"
陈麦知道,光靠走,走不热人心。
围城第七日,狄人的熬鹰法升了级。他们把阵前的篝火往北挪了半里,挪到城墙西北角的上风口,白日里烤羊,夜里煮肉,几十口大锅昼夜不熄。狄人士卒吃饱了,拍着肚子冲城头唱歌,调子粗野,词儿听不真,笑声听得真。
城头轮值的守军,一日一斤六,捧的是稀粥就腌菜。闻着烤羊味喝稀粥,喝到第七日,北段一个年轻守军把碗摔了:"娘的,老子不干了!"
没人拦他。他也哪儿都去不了,蹲在垛口底下哭了一场,哭完,把碗捡起来,拿袖子擦了。
还有更诛心的。第六日夜里,南墙上值夜的守军听见城下有人喊话,说的竟是地道的雁回堡口音,一口一个老乡:"南墙的老乡们!认得我不?我是北关马爷帐下的!跟着马爷,白面馍馍管够,马奶酒管够!你们守着个空堡啃麸皮,图个啥?开开门,狼主说了,献城的全封百户!"
值夜的老卒气得手直抖,一箭射下去,喊话的早缩回了盾牌后头,笑声顺着风飘上来。
第二日,城头就传开了:马彪投了狄人,还当了官。老卒们嘴上骂,心里那杆秤却各有各的晃法。连北关的马彪都降了,这仗,朝廷那头到底还顶不顶得住?
当夜,陈麦把柳木之、常伯、石琮叫到囤房。
"每日配给,省下多少?"
"头几日省一百斤上下,这几日省得多了,"柳木之翻着册子,"各坊知道要久守,都勒着腰带。七日,攒下一千一百斤。"
"全拿出来。"陈麦说,"从明日起,熬大锅。"
石琮吓了一跳:"屯长,那是救命的底。"
"救命先救心。"陈麦说,"人心里要是没了热乎气,粮再多,也是替狄人攒的。一千一百斤,熬大锅菜粥,四墙轮值的一人一碗,能撑二十日。二十日里,我要让城头天天有热气。"
第二日辰时,十字街的四口大铁锅架起来了,柴火是拆的旧门板。锅里不是稀粥,是稠得插筷不倒的菜粥:腌菜剁碎,豆面掺半,头一日省下的油花全撇进去,再撒上盐道运来的雪盐。
熬粥的事一传开,各坊都有人往锅台边凑。滩地窝棚区里,小禾领着十几个半大孩子,一家一家收腌菜,收来剁碎了抬到锅台;北坊的旧户妇人把自家坛子里的酱疙瘩掏出来,说搁锅里添个味;连姚屠户都来了,把那半扇补报的腌猪肉拎来一扇,说给守墙的弟兄们吊个汤。石琮拿着笔一样一样记,记在册子上,誊在榜上:某坊某户,捐腌菜一坛。
粥熬好,木桶装了,挑上四墙,当着城下狄人的面,一人一碗,滚烫。
陈麦自己也上了北墙,捧着碗,蹲在垛口边上喝。喝两口,他站起来,冲着城下烤羊的狄人,把碗举了举。
老卒们先是一愣,跟着哄笑起来。有人学他的样,端着碗冲城下喊:"香!"一声起,百声应,四墙轮着喊,喊完接着喝粥,稀里呼噜,喝出一城头的热气。
城下的狄人笑不出来了。烤羊的伙头兵往城上望,看不懂这帮人喝的什么,喝得这么响。
"屯长这一手,"耿守备端着碗,瘸腿站在垛口,"叫以粥对羊。羊是他们的,粥是咱们的。他们熬鹰,咱们熬粥,看谁熬得过谁。"
"熬到他们羊吃完。"陈麦说,"两万大军,羊能吃几日?"
狄人也不是傻子。粥战第二日,城下的篝火挪得更近了,烤羊改成了现宰现烤,血淋淋的羊往火上一架,城头都闻得见腥膻。第三日,他们干脆不烤了,驱着几百只活羊在城下过了一遍,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这是告诉城里人:爷的羊,多得是。
城头老卒们的回应是把粥喝得更响。南段有个老卒,喝完粥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冲城下亮碗底,喊:"看见没?爷喝的是自家种的粮!你们的羊,是抢来的!"
粥战一连三日。城头的丧气淡了些,夜里睡不着的人,至少能喝上口热的再瞪眼。墙工队里,郝七的杖伤还没好利索,趴着养了五日就爬起来搬砖,谁劝都不听。北坊的旧户妇人提着瓦罐给墙工队送水,送到郝七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的杂面饼子,那是她家省下的份
例里烙的。郝七捧着饼子,半天没说出话。
祁大魁的杖伤也没好,照样每日在北段巡两趟。两人碰了面,谁也不提那日的杖,一个递水,一个接,喝完接着搬砖。北段的老卒看在眼里,原先那点"滩地人整治旧堡丁"的嘀咕,不知不觉就散了。
围城第十日,熬鹰的人换了招。
这日辰时,遛马的骑兵没有绕城。白狼旗的大营正门大开,一队步卒押着一串人出来,用长绳拴着,一串七八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下的壕沟方向走。
城头先是安静,接着炸了。
那是汉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附近村落的衣裳,不少人光着脚,冻得青紫。走到壕沟边上,狄人把一捆捆的柴捆、一筐筐的土筐扔在他们面前,鞭子甩得脆响。
"填壕。"耿守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要拿咱们的百姓,填咱们的壕。"
城头上,北段一个老卒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扑到垛口上——那串俘虏里,有个穿蓝布袄的老妇人,是他没能接进堡的娘。
老卒叫王顺,北坊人,守城二十二年。撤堡前他托人带信回村,让娘跟着村正往堡里走,娘舍不得家里的两只鸡,晚走了一日。
几个守军死死抱住他。他挣扎,嘶吼,指甲在垛口的石头上抠出了血。
城下,鞭子响了。第一个老人被推倒,土筐压在他背上,他爬不起来,鞭子又落下去。
陈麦没有立刻下城。他先让各坊坊正上城,拿着名册,一段一段地认人——认出来的,登记:谁家的人,叫什么,排在长绳的第几个。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冷的一件事,也是最热的一件事:要救人,先得知道救的是谁。
坊正们趴在垛口上,一个一个地认。南坊坊正认出自家媳妇的舅爷,手抖得记不下字。到晌午,名册上记下四十一个名字。还有三十多个,没人认得,册子上记作"无名,男,约五十""无名,童,约八岁"。
认到一半,陈麦看见长绳末尾有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忽然回过头,朝城头的方向望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个小小的、仰着的脸。
陈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就这一眼,他心里那点"守城第一、不可开城"的权衡,碎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下了城,脚步一步比一步快。
身后,耿守备在城头上嘶声下令:"弓弩上弦——没有我的将令,一箭不许放!"
这一箭,谁都不敢放。弓弩射程之内,鞭子底下跪着的,是四十一个有名字的、三十多个没名字的汉人。一箭射出去,射死的是狄人,射穿的,是全堡的心。
城下,填壕干到了日头偏西。壕沟北段,新土填进去三尺多。收队的时候,狄人把累得走不动的两个老人留在了壕沿上,任凭他们趴在冻土上,到了后半夜,喊声就断了。
当夜,王顺被几个老卒轮流看着,锁在城楼里。他不哭也不闹了,就坐在墙角,怀里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一遍一遍地摸。谁劝也不听,他就说一句:"我娘属狗,今年六十一。"
各坊认了亲的人家,这一夜哭声都压着。配给榜还贴在墙上,大锅粥还在十字街冒着热气,可所有人都知道了,熬鹰的人找到了新的熬法:往人心上捅刀子,一刀一刀,不见血。南坊坊正认出自家媳妇的舅爷之后,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夜里出来,眼睛肿着,第二日照样去粮台当值,谁问都说没事。
囤房里,灯又点到后半夜。那张登记了四十一个名字的名册,摊在桌上。陈麦、二狗、常伯、柳木之围着它,谁都没先开口。
掌灯前,陈麦去过一趟守备衙。耿守备只问了他一句:"屯长,你想救人?"
"想。"
"我也想。"老头儿坐在椅子里,一瞬间老得不成样子,"我戍边三十年,填壕我见过四回。救,就得开城门;开城门,就得拿守军的命去换;换不回来,堡跟着陪葬。屯长,我是守备,我这张嘴,说不出'救'字。"
"所以'救'字,我来说。"陈麦说,"法子,我来想。想不出来,我把这个字咽回去,陪大人一起在城头看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在心里。"
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很久,摆了摆手:"去想法子吧。想出来之前,城头有我。记住了屯长,法子要稳妥,我不拿五百守军给你陪葬,也不拿四十一条人命给你交差。"
窗外,北风刮过城头,垛口的火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