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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盐引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第41章 盐引

陈麦回滩地,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俗话说,二月二,龙抬头,家家户户使耕牛。可滩地这一日抬头的,不是耕牛,是一场从南边烧过来的火。

府城的事,办得干净。林道台留他多住了五日,叙话三次,临别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样是兵备道衙门的铜牌,凭牌可入道台衙门回话;一样是一句话,"新粮法的事,开春自有分晓,滩地先把自家的事办好"。

滩地的事,确实等他回来办。春播在即,渠要清淤,种要下田,北边的狄营虽然篝火一日矮过一日,可五六百骑还钉在滩外十里,像一颗没拔的钉子。

进塌口的时候,两千口人涌出来接他。打谷场上,他先看了碑,再看了仓,最后看了窝棚墙上那册名册。石琮把这一个多月的仓簿月报捧出来,一册一册,蝇头小楷,记得分毫不差。小禾的册子上,滩地大小事务,几百条,一条一条,都有下落。

"家里没出事。"柳木之把府城一行的来回问完,说,"就等你回来,开犁。"

可他进塌口没到一个时辰,南边就来了急信。

信是苏九娘亲笔,送信的疤脸汉子滚鞍下马时,人是直的,马嘴里吐白沫。信不长,字迹潦草,看得出是连夜写的:

"陈屯长台鉴:三当家脱牢,投县尉残余,勾连黑石滩旧部,扬言二月十五开香堂,夺盐井,废盐引。二狗困守井上,敌众我寡。井若失,滩地盐路断,九娘一死不足惜,惟盐引三千张,万不能落于贼手。盼援。"

窝棚里,信传了一圈,众人脸色都变了。

"三当家脱牢?"常伯腾地站起来,"他不是在押吗?!"

"押解府城路上,驿站'走水'。"报信的疤脸汉子哑着嗓子,"押解的弓手死了两个,他从火里走的。明面上是乱民劫狱,可谁都明白,乱民劫不走他,是有人放他。"

"县尉残余。"柳木之缓缓地说,"福某倒了,可六年的皮货账,养肥的不止他一个。汲司吏那帮子人,还有府城那七个人的同伙,树倒了,根还在。他们要翻本,翻本的买卖,就在盐井。"

盐引。窝棚里的人都懂这两个字的分量。黑石滩的盐井,是苏九娘祖上传下来的,官府发的盐引三千张,一张引,二百斤盐的买卖。县尉的皮货账里,盐出塞是最大的一宗,如今皮货线断了,盐井就成了县尉残余势力眼里最后一块肥肉。夺了盐井,就等于夺了盐引,夺了盐引,等于在官府的盐铁买卖里,插进一把私家的刀。

"二狗在井上多少日子了?"陈麦问。

"腊月里去的,到如今,快两个月。"疤脸汉子说,"他带了六个弟兄,加上井上的盐丁,拢共四十来人,守一座井台。三当家勾了旧部,两百多人。"

两百对四十。

疤脸汉子把井上的形势又说了一遍。苏家井在一条干涸的河谷深处,三面是崖,一面是路,井台建在崖根的平地上,天车、卤房、盐仓、账房,围成一个小堡。二狗去了之后,照滩地夜哨的章程,把井台布了三道哨,卤房里囤了三个月的粮,崖上备了滚石。三当家围了三回,都没敢真攻,就吊着,断井上的柴,断井上的水,想让井台自己渴死。

"九娘说,三当家要等二月十五。"疤脸汉子说,"二月十五是盐帮的老例,开香堂的日子。他要当着黑石滩七十二口井的盐商盐丁,开香堂,废了九娘的当家,夺盐引。那一天,他要是做成了,就是名正言顺;做不成,就是撕破脸,硬夺。"

"他为什么敢拖?"柳木之问,"两百人围四十人,拖一个月,他耗得起?"

"因为他在等一样东西。"陈麦说,"等盐铁使衙门的文书。香堂废当家,是私斗;官府收盐引,是公事。他要是能把私斗做成公事,井和盐引,都是他的。"

窝棚里众人面面相觑。滩地刚打完一场官场的仗,南边的盐井上,一场一模一样的仗,早开打了。

窝棚里静了。常伯先开口:"四郎,救人。保粮队点两百人,连夜就走。"

"走不了。"陈麦摇头,"滩外还有五六百骑,保粮队一动,马彪立刻就知道。滩地是咱们的根,根不能动。"

"那就看着二狗死?!"

"我亲自去。"陈麦说,"带一队人,二十个,精干的,夜哨里挑。滩地照常运转,常伯守滩,柳先生主事,石大人守仓,小禾管调度。我跟谁都没走,滩地就还是滩地。"

"二十个?"常伯急了,"人家两百!"

"盐井不是打群架的地方。"陈麦说,"井台一亩三分地,崖上悬绳,井下卤水,人多使不开。再说,我这次去,带的不是兵。"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东西:"带的是章程。"

众人没太听懂

,柳木之却懂了:"四郎的意思是,盐井之争,根子在盐引;盐引之争,根子在官私。带两百人去,是私斗;带章程去,是讲理。滩地如今最大的本钱,不是保粮队,是那一册一册立得住的东西。"

"对。"陈麦说,"三当家开香堂,开的是盐帮的香堂;咱们去,跟他讲不了香堂的规矩,就跟他讲比香堂大的规矩。"

"四郎,"常伯却有另一层想不通,"盐井是滩地的盐路,可这盐路,咱们护它做什么?滩地吃盐,买就是了,跟谁买不是买?"

"常伯,"陈麦说,"滩地买盐,一年三百引。可滩地的粮,往草原上卖,换回来的头一样东西是什么?是盐。草原上的部族,缺盐比缺粮更甚。咱们手里有粮,再通了盐,滩地就不只是粮堡了。粮盐两条路攥在手里,往后互市开起来,滩地就是那个定章程的人。"

窝棚里安静下来。众人这才明白,四郎这一步棋,看的不只是一座井。

"那比香堂大的规矩,是什么?"栓子他爹问。

"是官府的规矩。"陈麦说,"他勾官府的人废苏九娘,咱们就让官府的人,看明白谁才是能给他们盐、给他们税、给他们章程的人。"

出发是当夜。

挑人的章程,陈麦只定了一条:夜哨出身,家里没有拖累。二十个人,半个时辰就点齐了,老鹳头一个报了名。陈麦看了看他胸口的伤,老头把衣襟一扯:"早结痂了!盐井是咱们滩地的盐路,二狗是我半个徒弟,我不去,谁去?"

临行,小禾把二十个人的名册、工分、家小,一笔一笔记好;石琮从仓房支了路上的干粮,按章程开了票;常伯把陈麦拉到一边,塞给他一样东西,是那块缴获的狼头符。

"干啥用的?"陈麦掂了掂。

"不知道。"常伯说,"南边道上乱,备着。黄铜的,沉,压手,当个镇纸也好。"

陈麦笑了,把狼头符揣进怀里。

二十个人,一人双马,走的是周库商道的旧路。周库亲自送到镇口,临别,跟陈麦并骑行了一程。

"陈屯长,盐井的水,比你想的深。"周库说,"盐引是官府发的,可发盐引的盐课司,管盐引的盐铁使衙门,这些年眼睛就没离开过黑石滩。苏九娘的盐引,是祖上传的,传了三代,按例,早该收归官卖了。她能撑到今日,靠的是每年往府城使银子。如今县尉这条线一倒,她使银子的路断了,盐铁使衙门那边,只怕已经闻着味了。"

"盐铁使?"陈麦皱眉,"管盐铁的,不是盐课司吗?这一层,我倒要请教。"

"盐课司管盐,盐铁使衙门管的是'利'。"周库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几年朝廷用度紧,盐铁使衙门的权,一日重过一日。地方上盐铁两宗,他们都要插一脚。陈屯长,滩地的粮,官府用'转运使'来拿;盐井的盐,人家不用立新衙门,现成的盐铁使,一句话就能把盐引收回去。粮那一场,你们赢了,赢在府城里有人替滩地说话;盐这一场,盐铁使衙门直通户部,道台的面子,未必够。"

陈麦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趟南下,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两百个盐匪。

"周东翁,"他问,"苏九娘这个人,你见过?"

"见过两面。"周库说,"盐井的女当家,三十来岁,泼辣,精细,井上三百盐丁,服她。她跟官府斗了十年,没输过,靠的不是银子,是井。黑石滩的井,火井,卤水旺,出盐快,十里八乡吃的就是这一口。井在,她就在。"

"三当家跟她,什么仇?"

"三当家原是她爹收养的义子。"周库叹了口气,"盐井的家产,一半该是他的。苏老爹临终,把盐引和井,都给了女儿。三当家一气之下,投了黑石滩,干起了私盐的买卖。这一斗,就是十年。"

原来如此。夺井,夺引,开香堂,废了苏九娘,三当家要的不只是利,还有那一口气。

一路南下,走了四日。

白日里宿,夜里行。商道的旧路,都是周库商队踩出来的,哪里有大车店,哪里能喂马,哪里要绕开巡检司的卡子,周库都画了图。第二日夜里过县境,卡子上的巡检拦了队,老鹳递上周记商行的引帖,又塞了一小包盐,巡检掂了掂那包盐,挥手放行了。

"看见没有。"老鹳收帖的时候低声说,"在这地界,盐比银子好使。"

第四日黄昏,黑石滩的地界到了。

二月初七,陈麦一行过了黑石滩地界。

盐区的景象,跟滩地全然不同。地里不长庄稼,长的是白花花的盐碱;路边的树,让盐气熏得半死不活;一个个盐井台子,像大地上的疮疤,井口冒着白汽,空气里一股子咸腥味。

路上,他们遇见一

个背盐的老盐工。六十来岁,背驼得像张弓,背上的盐包压得他一步一步地挪。陈麦让随从给了他一袋干粮,老盐工接了,蹲在路边的盐土堆上,就着雪水啃。

"老哥,"陈麦问,"苏家井,往哪走?"

老盐工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他们一行人:"外地来的?买盐?"

"买盐。"

"买盐去镇上官盐店。"老盐工说,"苏家井,去不得了。"

"怎么去不得?"

"围了。"老盐工把声音压低,"三当家的人,把井围了一个多月。昨儿个,又来了新人,穿的官靴,佩的铜牌,见盐丁就问话,问井上的产量,问盐引的数目。老朽在这盐区背了四十年盐,头一回见着官牌跟盐匪站在一处。"

老鹳和陈麦对视了一眼。

"苏家井的盐,怎么样?"陈麦又问。

"好盐。"老盐工说,"白,细,不苦。苏家的井是火井,底下有地火,卤水上来就是热的,熬盐省柴。苏家三代人,卖盐不缺斤两,给盐丁的工钱,从不拖欠。"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身,重新背起盐包,"这位爷,老朽多嘴一句。苏家井要是换了主,这十里八乡的盐,就该苦了。"

离苏家井还有十里,前哨的马忽然停住了。

路边的沟里,躺着一个人。

确切说,是一具尸首。穿着盐丁的短打,面朝下趴着,背上一道刀口,从肩胛骨拉到腰眼,一刀毙命。血已经凝了,人死了至少一日。

老鹳滚鞍下马,翻看了尸首,脸色变了:"四郎,你看这个。"

尸首的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不是黑石滩盐匪的样式,也不是官府捕快的腰牌,牌上铸着两个字:盐铁。

盐铁使衙门的人。

陈麦蹲在尸首旁边,看了很久。一个盐丁的死,一块盐铁使的铜牌,出现在苏家井外十里,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盐铁使的人,已经插手了,而且,已经见了血。

"收殓了。"陈麦站起身,把铜牌收进怀里,"快走。井上的事,比信上说的,还要急。"

老鹳检查得更细。他蹲在尸首旁,翻了翻死者的手,手心有厚茧,是常年拽卤绳磨的;又翻了翻衣领,衣领内侧,用粗线绣着一个"苏"字。

"苏家井的盐丁。"老鹳说,"往镇上的方向跑,被人从背后追上的。一刀,干净利落,使刀的是好手,而且——"他比划了一下刀口的角度,"骑在马上。"

盐丁,往镇上去,被骑马的好手追杀。陈麦望着镇子的方向,心里一点点沉下去。这盐丁,多半是井上派出去送信的。信没送到,人死在了半路上。

也就是说,井上如今已经送不出信了。围井的,不只是三当家的人。

二十匹马,卷起一阵黄尘,直扑黑石滩深处。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高高的井架立在暮色里,井架上的天车还在转,一转一转,像是这一带盐碱地里,最后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离井台三里,前哨又折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四郎,前头有卡子。官道上设了栅,七八个人,佩刀,可穿的不是盐匪的号衣。"

"什么打扮?"

"青布褂子,腰里……"前哨咽了口唾沫,"腰里都有铜牌。"

陈麦勒住马,在暮色里望着那座井架,望了很久。

"下马。"他说,"从今晚起,没有滩地保粮队,只有周记商行的伙计。老鹳,把马藏进碱沟。二狗教你们的东西,今夜都给我用起来,先摸清楚,井上的人,是死是活。"

二十个人,在碱沟里散开,换上短打,滚了一身盐土。天一黑透,三条摸哨的路就撒了出去:一路摸官道的卡子,一路摸井台外围的盐匪营盘,一路最险,贴着崖根,往井台上摸,探二狗埋的暗哨记号。

二更天,三路回报。

官道卡子八个人,是盐铁使衙门的外委兵,盘查的不是私盐,是"苏家井出来的人";盐匪营盘扎在井台北面的乱石滩,两百多人,篝火十几堆,三当家的旗号挂得老高;崖根那一路,带回来一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崖上二狗的暗哨记号,还在。三道哨,两道空了,最里头一道,记号是新描的,描记号的白灰,还没干透。

"人还活着。"老鹳的声音发颤,"记号是今晚描的。二狗子还在哨上,井台还没破。"

陈麦蹲在碱沟里,望着三里外那座黑洞洞的井架,一字一字地说:"还活着就好。传令,今夜不睡了。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三当家的营盘里,有几个官,几把刀,还有——"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铜牌。

"盐铁使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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