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长崎奉行所

两名武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其中一人微微点了点头，侧身替他推开了身后的木门：“岛津大人请进，奉行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

岛津久通迈开大步直接跨过了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德和郑森：

“进来吧？别光站在那儿啊？”

林德和郑森先对视了一眼，然后就跟着引路的足轻一起跨进了奉行所的大门。

奉行所的院落纵深极深，整体其实就是一座用玄武岩堆砌起来的棱堡。

但是当他们踏进门了以后才发现，石质梁柱的表面却又刻意是铺了一层榉木的板材。明明是个靠海的居所，踩在脚下的砖石却连半分的潮气也无。俨然就像是一处极规整的武家宅邸。

穿过一道两侧站立佩刀武士的石廊，迎面是一间宽大明亮的厅堂，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案桌，一人在那端跪坐着，背后则开着一扇窗户。

透过那扇窗户，长崎码头的全貌更是一览无余。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直垂服饰，与岛津久通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却梳得是一丝不苟，面容瘦长，颧骨高耸，目光锐利。

他的面前的案几上还摊着几卷文书和一方砚台，手边的刀架上则是摆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刀，刀鞘上的纹饰是幕府家的三叶葵纹。

很明显，那人便是长崎的奉行了。

长崎奉行就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着，双手搁在案面上，目光从林德和郑森的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岛津久通的脸上。

他没有起身迎接，甚至没有点头致意——只是坐在那里，等他们先对自己行礼。

岛津久通的脸上，懒散的笑意却也没有收，但步子慢了下来。

他在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其实也有一方蒲垫，但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但语气依旧是带着那种不着调的意味：

“奉行大人，早啊？！今天天气还算不错，我这不就正好带着郑家的人来，把他们的入港手续给办了。”

长崎奉行看了看他，却也没问岛津久通

为什么要帮郑氏，而是低下头，先翻了一页案上的文书，然后抬起头来直接看向了林德和郑森。

“昨天，你们入港的那艘盖伦船只，真是你们自己的？”

“是。”郑森上前应道，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即便这根本就不是事实。

“哼！船型改了，船名牌也有涂改的痕迹，炮口还封了一半……你们以为我会信？”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极为清晰，而且用那种日式的语调说出来，天生就带有一种压迫感。

“前天，外海有一艘荷兰商船被劫了。听幸存者口述，劫掠的船型就是葡萄牙的盖伦船只，而且袭击者还用了火攻快艇。你们昨天入港的这艘船，船型就是葡萄牙式的，炮位封了，而且还少了一艘救生快艇，跟卷宗报上来的特征是一字不差。”

他顿了顿，然后目光从郑森移到了林德身上：

“而且……荷兰商馆的海登先生，昨天傍晚就到我这边递了状子，直接指认就是你们郑家的船在海上劫了他们的商船。你们觉得……这件事，我该怎么处理？”

奉行的话音落下，厅堂里瞬间安静了，一时间连屋内的空气也变得愈发地凝滞了起来。

就在这时，岛津久通竟是直接又上前一个大步，并一屁股挤掉了奉行的半张蒲垫，还把手直接勾搭在他肩上，歪着脖子开口道：

“喂！我说奉行大人……您这也太糊涂了啊！荷兰人说的事儿，你也能信？”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懒懒散散，一点也没个正经。

不但如此，他的行为举止也让林德不由惊掉了下巴。但眼前的这位奉行大人，竟也似乎是默许了他这样的逾矩行为。

“他们说他们的船被劫了，可我怎么听说是他们两艘船追着人家一艘船追了一下午？而且，连炮都打了好几轮了，结果反而被人家烧了一艘。这个事情……到底谁先动的手啊？好难猜啊？！”

他摊了摊手，像是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

“他们两艘船，还打不过人家郑氏的一艘外包船，荷兰人这脸面呐，都被

他们自己给丢尽了！居然还敢来您这儿告状，这海登先生……怕不是还没长大的小屁孩吧？哈哈哈！”

话说到这儿，岛津久通居然又突然大笑起来。而这一阵笑声，也直接是戳破了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

“再说了，咱们的奉行大人又不是替他们当什么大家长的，还犯得着为他们瞎操心这事儿？总不能因为他们这种像小孩子一样胡闹的状告，就把郑家做正经买卖的船只给扣了吧？”

长崎奉行全程听着，低着头，似乎一直在沉思中。

这时，岛津久通竟又把胳膊摇晃了起来，就像是跟老朋友在半开玩笑地商量着：

“好啦！再说了，将军今年可还指望着从他们这些唐商的手里多收些生丝呢！郑家的船要是因为这点破事被扣了，回头生丝交不上来，耽误的那可就是将军那边的钱袋子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是应该替将军多分忧嘛……对不对？”

岛津久通的这一通输出过后，终于是起身重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双手插回袖口，又踮了踮脚，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长崎奉行沉默了许久，他的手指在案桌上来回的磕碰着，没有声音，只有指腹落下的动作。

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是开了口。

只不过，他说的却是另一桩跟他自己有关的事儿来：

“岛津大人，据说你堂弟眼下正奉将军之命在九州平叛，你们缺铜料的事……我也是有所耳闻。”

岛津久通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消散，但眼神微微收紧了一瞬：

“嘿！奉行大人的消息可真是灵通！是啊，这年头，干什么可不都得要靠银子嘛！你看这，自从我那不争气的堂弟当上平叛的将军后，我这个做臣子的，可是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咯！这不？刚好郑氏这派船来替我们周转周转，我也就来帮他们把事儿给办了。”

长崎奉行看了看岛津久通，又扫了一眼林德和郑森，也不再追问荷兰人的事，而是直接拿起奉行的大印，在郑森的入港文书上盖了下去。

动作干净利落，就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