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大员港胜利夜

他们驾驶着鸟船，往港口方向开去。

忽然，从他们的背后——也就是之前刘香的旗舰方向，竟是又传来一声尖啸声。

不是炮声，也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短促，且更为集中的声响。

甲板上的人也都同时回望过去，眼看一个拖着白烟的小点，慢慢地升到了空中。

那个小点，在夜空中显得特别明亮，并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最后，在高处爆开，并发出了一阵极为响亮的爆破声。

没人知道那又是什么东西，因为从来就没人见过。

郑旻的手又重新搭在了舷炮上，像是随时准备着重新投入战斗。

然后，就在那一声响过后，只见刘香的那些在外阵的船只，开始纷纷调整了船艏的方向——那是一副准备要撤了的样子。

郑旻拉开了望远镜，对准了对面那些船上的甲板，只见那些戴着红头巾的“刘香”开始解帆、并把炮口统统收拢归位。

动作依旧是整齐如一，就像是预设好的程序一样，再一次被激活了。

然后，又渐渐地，从海港的方向，陆陆续续地有无数的快艇与他们是迎面驶来。

林德就站在船舷边，目视着那些船从侧舷方向慢慢经过。

距离在缩短，直至短到他都能看清那些水手的表情。

正好，那些人也在看他们。

目光出奇的一致——不是因为角度相似，而像是他们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视角和神情注视着他们。

那种目光，让林德感到极为不适——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更像是一种蔑视，一种异乎寻常的压迫感。

郑旻的鸟船，与那些快艇纷纷擦肩而过，又慢慢地拉开了距离。

最终，海面上只留下了一串正在慢慢收窄的尾迹。

是胜利了吗？好像是的。

但是，郑旻和林德好像又始终高兴不起来……

鸟船也开始加速，与港口也越来越近。

港口的灯火，一盏盏的也重新被点亮了起来，就像是在迎接着他们的返航。

当郑旻的船靠上了栈桥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火把的火光犹如点点繁星

，照亮了这片区域。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

林德从船舷边，看见了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们，看到他们就站在栈桥的两端，没有人出声，但都面朝着自己的方向。

他听见岸上，好像先有人喊了一声：

“四爷万岁！”

然后，是更多的人开始欢呼起来：

“林总管万岁！……四爷万岁！”

他不由得是愣了一下，并站在船舷边是久久不能动弹。

这时，郑旻再一次来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向码头上欢呼的人群：

“好了，你要是不下去，他们只怕是能在那里站一夜。”

郑旻语气轻松，像是在调侃，但也正好是一下子缓和了方才沉闷了许久的氛围。

林德浅笑了一声，并跟在了郑旻的身后。

他往前一步，踏上了跳板，码头上的人看到他们下来，欢呼声也是更高涨了一些。

他们一边高喊“林总管”和“郑四爷”，一边是把火把高举，让火光映照到他们的脸上。

林德再一次踏上了栈桥，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只是很不自然地站在那里。

他看见几个之前的货商，也同样是站在了人群里，包括那个矮胖的铺主也在，手里还攥着那张仓单的纸条子——即便那笔买卖早已是钱货两讫。

码头工人们则站成了几排，有些人手上还紧紧地握着短铳。

甚至是那些葡萄牙人，居然也在栈桥的另一端，朝着他们挥帽致意。

只有颜佬，他不在人群里待着，而是只静静地坐在栈桥边的那一堆铁皮箱子上，手里拿着一杆烟，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当然，他眼看着林德和郑旻终于是安然归来，也甚是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但他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向他们招手，只是在那继续抽着他的烟。

“颜佬……“

林德和郑旻，这时已经穿过了欢呼的人群，一起来到了颜佬的面前。

颜佬又抽了一口，然后用烟杆子敲了敲铁皮箱子，像是在抖灰，又像是给了林德一个交代。

“好了，今天干了这么大的阵仗，你们两个也都累坏了吧

，都回去歇着吧。”

没有褒奖，也没有令人振奋的言辞。

就好像是无论你在外面干了有多轰轰烈烈，回到家之后，家里人都只会说一句：洗手吃饭。

林德和郑旻相视一笑，然后又与颜佬一个抱拳。

谁知，就在他二人正要走，颜佬却又与他们补了一句：

“对了，这些白花花的东西，我就先替你搬回义寨了。等明天郑爷到了，你们再与他商量着办。”

他二人闻言，都不由得是心下一惊。

原来，郑芝龙早就已经得知了大员的情况，所以此刻也正在往这边赶来。

或许……刘香之所以会选择撤退，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即便，只有林德知道，刘香的真实意图，可远不止于此。

颜佬把话说完，终于是起了身，把那十几个义寨的大汉给招呼了过来，让他们把那十几箱白银，全一箱一箱地摞上了推车……

林德和郑旻，这时候也确实是太疲惫了，与颜佬告辞之后，便一起穿过了喧闹的人群，沿着码头的泥路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们还在庆祝，但声音正变得越来越模糊……

容嫂，一直就在门口候着，码头上的事情她虽然都看见了，但好像又离她很远。

客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副碗筷，旁边的玻璃杯里竟还盛着米酒。

当她看到林德和郑旻安然回来，一时间，眼神中也是充满了喜悦。

也没有多问，只从院子门口一直迎到他们两个好端端地坐下。

然后她自己又坐回了灶房的矮凳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林德在桌边坐下，握起杯子，稍稍地喝了一口。

酒还是温的，带着一丁点的甘甜。

郑旻则坐在他对面，端碗的动作也变得慢了，像是还不太习惯。

其实，郑旻在船上时，也是喝酒的。

毕竟，身为一个水手，航行时断水才是常态。

而喝酒，尤其是高烈度的酒，应该是每个水手都逃不开的必修课。

但此时此刻，她竟感觉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像是成了一个滴酒不沾的大家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