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信誉，只是帝国的炮灰

维斯特把目光从郑森的身上移开，并投向了更远处的海平面。像是在那一片灰色的云层里翻找着什么。

“很多年前……应该比你还年轻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伊斯坦布尔小有名气的海商了。那时候我在雅典和伊斯坦布尔之间找了一条线路，来回倒卖毛毯的生意。”

维斯特的语气不急不缓，一边追忆往事，一边缓缓讲述着：“后来，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召见了我，他说国家需要像我这样有能力的人，去到东方替国家寻找更多的盟友。”

他停顿了一下，并拿起锡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奶茶。

“那时候，我的祖国——奥斯曼帝国，正在与西班牙抢夺海上的贸易航线，所以苏丹在到处收买能够获得其支持的港口。”

“从伊斯坦布尔到突尼斯，从亚历山大到马萨瓦，只要是在那一片海域范围内，每一个能够停船的地方，对苏丹来说都有它的价值。苏丹让我去找，找到港口，并通过贸易特权，说服他们在港口内悬挂奥斯曼帝国的旗帜。”

“能谈成多少，就给我升多大的官。”

翻译一字一句地转述，郑森也听得很是仔细。

因为他知道，维斯特先生现在所讲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经历，更可能预示着自己家族的命运与未来。

“后来，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维斯特说到这里，显然有些激动，“亚丁湾、波斯湾、阿曼湾，我见了几十个港口的领主，乡绅贵族，甚至是部落的酋长。”

“我跟他们说，只要挂了我们国家的旗帜，帝国的舰队就会来保护你们，帝国的商人也会来跟你们做买卖。当然，代价也很简单，只要让帝国的船只能够免费停靠，并且让帝国的商人有优先交易以及免税的特权。”

“那他们信了？”郑森突然问道。

“嗯，大部分都相信了，”维斯特点头回答道，“因为，我自己也信。我说出去的话，如果连我自己都不信，那我怎么可能去说服别

人去相信？”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放下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花了整整三年，一边做买卖，一边去游说，终于是把那些港口全都给谈了下来。有些只需要领主点头就行，有些则需要通过贸易投资，甚至是跟其他势力进行反复拉锯。但最终，他们都同意了，同意挂上了我们奥斯曼帝国的旗帜。”

“再后来，当我回到伊斯坦布尔的时候，苏丹又一次召见了我，他说——你是帝国的功臣。”

维斯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阵很沉闷的声音，感觉没什么温度可言。

“那……后来呢？”郑森问。

“后来……苏丹发动了战争。”维斯特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跟西班牙人打、然后又跟葡萄牙人打、跟波斯人打、又跟威尼斯人打……而那些被我谈下来的港口，也无一幸免……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卷入了战争。葡萄牙人炮轰了亚丁湾，西班牙人烧毁了整个摩卡城的码头，波斯人在巴士拉策划了一场教派起义……”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郑森，情绪也略微有些激动了起来。

“那些港口……死了很多的人，也逃亡了很多人，甚至有些都是我的朋友……后来，幸存下来的人，纷纷把奥斯曼的旗帜给撤了下来。譬如有一次，当我再去到亚丁湾时，一个曾与我有过极深交情的领主，他站在已经烧成焦土的码头上，指着我的鼻子……”

维斯特顿了一下，把手伸了出去，似乎是在模仿那人当时的神情。

而年轻的翻译，这时也居然用起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语调，在那转述：“阿兰！你说你的国王会派人来保护我们。那么现在他们人呢？！他们在哪儿？”

郑森听到这儿，也是不由听入迷了，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维斯特说，“我以个人的信誉，去为整个帝国的信誉做担保，这件事……本来就是我

想得太疯狂了……”

“当苏丹决定要发动战争的时候，他根本不需要去跟那些港口的管理者们商量任何事，也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因为帝国的利益，或者说是对于真主的信仰，永远是高于我任何承诺的。”

说到这儿，他又重新端起了锡壶，给自己斟满，并猛猛地喝了一大口。

“再后来，我觉得我无颜面对这一切，所以我选择了弃官……后半生，我便一直漂泊在海上，也一直试图收养更多的战争孤儿——都是因为苏丹发动的战争。”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地想明白了一件事，”维斯特一边说着，一边又把目光重新聚焦到了郑森的身上。

“信用这东西，只有在双方都有能力去兑现的时候才会存在。如果有一方有能力不想认账，那么信用……就会成为另一方的风险和负担。”

郑森虽然一直沉默着，但显然已经被维斯特的这一番话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他的脑子有点乱，好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让他第一次体验到了那股冷意。

郑森，他作为郑芝龙的儿子，他自然会不自觉地把维斯特的故事，移植到自己身上，或者说是移植到自己父亲的身上。

虽然二者之间相隔了半个多世纪，奥斯曼帝国的战争硝烟也早已烟消云散。

但显然，同样的故事，还会在其他的地方不断地重演。

维斯特把自己的故事说完了，眼睛依旧是在看着郑森，就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是听进去了。

“所以……虽然我从未见过令尊，也不知道他在接受大明封赏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但我想……他应该是觉得郑氏与大明的合作，是对自己更为有利的选择吧。”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大明现在真的非常需要像你父亲这样的人，而郑家也确实需要大明的旗号来与荷兰人周旋，但是我想说……这一切或许都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