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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清使狂悖,诗中藏毒

书名:红楼:赐婚宝钗开局,吾意挽天倾 作者:陆晨阳

第78章 清使狂悖,诗中藏毒

纪晓岚将大号旱烟袋往案沿重重一磕,磕掉半燃的烟丝。

干瘦身躯撑起,理了理从一品仙鹤补服,迈着四方步踱出次席。

他个子偏矮,面皮黝黑,脑后那根铜钱孔径的细辫随步伐晃荡。

满堂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大清使臣亲自下场,这可比方才那些翰林进士的自娱自乐有看头多了。

纪晓岚走到御台正中站定。

朝太上皇与延景帝各行了一礼,旋即直起身。

那双不大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满脸堆笑,操着一口直隶乡音高声开口。

“外臣久居北地,素闻南朝文脉之盛,心向往之。今夜有幸亲临含元殿,观诸位大人挥毫泼墨,当真大开眼界。”

他抬手又朝殿中一拱,语调感慨。

“贵朝据中原腹心、坐拥江南膏腴,千年文脉绵延不绝。方才金部堂诗字双绝,外臣拜读之后,惭愧至极。”

这一通吹捧,字字恳切,面上是十足十的佩服神情。

太上皇端坐紫檀雕龙宝座,方圆饱满的面庞上笑纹绽开,抬手抚过颔下银须,眼角挤出几分自得。

阶下百官、宗室勋贵听闻敌国使臣这般推崇,皆不由自主挺直腰杆。

几位内阁老臣更是互相对视,面露矜傲。

朱靖泽却没笑。

他端着青花爵杯,眉头缓缓拧起。

纪昀。

他前世熟读史料野史,太清楚这纪大烟袋的底细。

此人绝非后世电视剧里演的那般,正直铁骨、嫉恶如仇的诤臣。

真实纪昀,是个嗜肉成瘾、无肉不欢,且妻妾成群、极重俗世欲念的官场老饕。

其心思通透世故,极度擅长审时度势。

实际上,在朱靖泽看来,纪晓岚是个极度通透的聪明人。

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的本事才是一绝。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从不在要紧事上得罪人。

偶尔插科打诨说两句俏皮话,让主子龙颜一悦,便是他全部的“直谏”。

这种人,嘴上的每个字都带着算计。

他怎会无端出来对大明歌功颂德?

要知道,这话若传回十全老人那里,可没他好果子吃。

果然。

纪晓岚话锋一收,面上那副感慨模样敛了三分,换上几分谦逊。

“外臣不才,受贵朝诗坛风气感染,一时技痒。斗胆请太上皇恩准,容外臣献上一首咏月拙作,聊表对中秋佳节之敬意。”

说着,深深一揖。

太上皇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还是含笑抬手:“

纪学士远道而来,有此雅兴,朕岂有不允之理。”

朱靖泽指尖轻叩杯壁。

来了。

纪晓岚谢过恩,转身走向紫檀书案。

小太监研墨铺纸,一应俱全。

他拈起狼毫,腕悬三寸。

没有顿笔酝酿,也没有推敲踟蹰。

落笔如刀刻竹简,二十八个字一蹴而就。

掷笔于案。

转身。

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拿起那杆旱烟袋,拇指按住烟丝,擦火点燃,吞了一大口。

前后不过十余息。

这份从容,比方才金士松还要洒脱几分。

两名内侍待墨迹干透,小心翼翼将宣纸擎起,面朝满堂展示。

满殿喧嚣骤停。

连丝竹管弦之音也尽数没了声息,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脆响。

一轮素魄照丹墀,

万里蟾辉共此期。

旧影高悬遮远陌,

新辉敛迹待何时。

全场鸦雀无声。

朱靖泽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暗骂:这老狐狸,好毒的手段!

首句明月照宫庭,次句四海同此夜。

这两句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第三句:

“旧影高悬遮远陌。”

旧时光影高高悬起,遮蔽了四下通衢大道。

朱靖泽扫了一眼四周。

不少官员端酒的手僵在半空,面色骤变。

谁都品得出,这一句隐喻的是什么。

太上皇名义禅位,权柄不放。

新帝施政处处掣肘,朝堂二元并立。

这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宣之于口的暗疮。

而第四句更为诛心:

“新辉敛迹待何时。”

新生的光华收敛隐退,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显露。

看到这里,太上皇那只摩挲扳指的手骤然停住了。

面上笑意凝固,眼皮一掀,目光沉沉扫向次席的纪晓岚。

银须微颤。

朱靖泽看得分明。

老皇帝那张方圆丰润的脸上,血色褪了半分,颧骨处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

那是强忍怒意的征兆。

这首诗等于将大明朝堂上人人讳莫如深的伤疤,硬生生撕了下来。

血淋淋的,摆在千余人面前。

挑拨离间!

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

可更可气的是,

没法反驳。

所有寓意都藏在再寻常不过的咏月意象里。

旧影是月辉,新辉也是月辉。

你若硬说他在影射朝堂,他只消装傻充愣:“外臣不过是写月色消长,何来他意?”

一句话堵死所有追问。

更绝的是。

若有大臣跳出来攻讦质问“你这首诗是不是在讽刺我朝太上皇不肯交权?!”

纪晓岚反手便能将军:“老夫句句咏月,这位大人缘何作此谋逆之想?莫非大人心底便是这般作祟?”

届时,出头之人百口莫辩,直接坐实非议二帝的死罪。

还会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让太上皇与延景帝彻底下不来台。

这几乎是无解之局。

朱靖泽目光扫过阁老、尚书席。

刘墉面色凝重,拇指搓着袖口;金士松端坐不动,嘴角两道法令纹刻得更深。

几位阁老皆是满腹经纶之辈,此刻却无一人开口。

是真的没法开口。

下面坐着的尽是大明上层精英。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一个个面色铁青,咬紧牙关,如今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延景帝的面容冷得像一块铁。

他端坐龙椅,两手搁在膝上,脊背僵直。

狭长眼瞳盯着那个自顾自拨弄烟丝、吞云吐雾的干瘦老头,腮边的肌肉被咬的僵硬。

“新辉敛迹待何时。”

这句话像一根钝针,一寸一寸扎进他的脊梁骨。

他隐忍半生,克己寡欲,事事恭顺。

二元皇权之下步步维艰,费尽心血推行的每一桩新政,都被那座大明宫里的老人掣肘阻挠。

如今这一切,被一个外邦使臣用二十八个字挑了个明白。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他的面。

他恨不得当场下令将这狂悖之徒拖出去碎尸万段。

可他动不了这个人。

纪昀是大清从一品重臣,又有使节身份护持。

若在大明出了好歹,两国立刻便要兵戎相见。

可大明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扫了一眼满席的山珍海味。

内库空虚,九边军镇连战马草料都供应不起,兵士军饷更是别提了。

真打起来,很难讨到好。

这份屈辱,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皇子席位。

朱靖泽端坐案后,脑中飞速盘算破局之法。

正在满殿死寂之际,一道椅脚刮地的刺响划破了沉默。

隔着两个席位,一道石青色身影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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