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白粉黑齿

跪在下首陪席的大友家留守家老瞧见尊贵的大明亲王殿下不住往屏风后头张望，还以为自己的安排投了贵人所好，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笑成了菊花，连忙抬起双手用力拍了三下巴掌。

叮——咚——

屏风后头突然响起了一阵用小鼓与三味线弹奏出来的古怪乐声，那调子既无中原丝竹的欢快，也无塞外胡琴的豪迈，听着干瘪晦涩、一惊一乍，活脱脱跟半夜里头出殡招魂的哀乐一个路数。

随着两扇绘着松鹤图案的纸屏风被人从里头缓缓拉开，十几名身穿繁复华丽十二单衣袍、拖拽着长长彩绘裙裾的日本名门贵女，迈着极其缓慢死板的碎步，低着头从屏风后头鱼贯而出，分作三拨膝行到了林远、汤和与朱樉的席位两侧。

“殿下，侯爷，老国公，这几位皆是我大友氏与岛津氏族中血统最纯正、容貌最倾城的嫡系姬君，今日特来为三位天朝贵人奉酒！”

大友家老满脸自豪地躬身介绍，早就等得心痒难耐的秦王朱樉一听见倾城嫡女四个字，搓着蒲扇般的大手便兴冲冲地扭过头，朝着贴身跪在自己右手边的那名大友家头号贵女脸上瞧了过去。

只这一眼，朱樉刚刚端到半空中的青瓷酒碗当场停在胸口，里头的酸米酒洒了一裤裆都浑然不觉。

借着厅堂内摇晃的牛油烛光，只见跪在朱樉身边不足两尺远的那名妙龄贵女，整张脸皮一直到脖子根底下，全被涂上了一层足有铜钱厚、死白死白的劣质铅粉，白得连半点活人的血色都瞧不见。

她原本正常的眉毛更是被人拿剃刀刮得一根不剩，反倒在额头正上方快挨着发际线的地界，用浓墨画了两个黑乎乎、圆滚滚的大黑团子。

至于那张嘴巴，上下嘴唇全被白粉盖住，只在正中间点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浓红胭脂，远看就像刚喝完死人血没擦干净嘴角！

那名大友家贵女察觉到大明亲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心里头一阵小鹿乱撞。

为了向这

位未来的日本国主展现出扶桑顶级贵妇最引以为傲的教养与美貌，她羞答答地抬起涂满白粉的脸庞，冲着朱樉极其温柔地咧开嘴角笑了一下。

烛火映照之下，那两片点着血红胭脂的嘴唇向两侧翻开，里头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洁白整齐的贝齿，而是整整一嘴用腐烂铁钉泡在酸米糠水与五倍子粉里头、反复涂抹染制出来的乌黑牙齿！

那一口黑得发亮、还带着一股子浓烈铁锈酸臭味的黑牙在惨白脸皮的衬托下骤然显露，活脱脱就是一个在乱葬岗棺材里头埋了百八十年、刚扒开坟头土爬出来找替死鬼的索命女僵尸！

“嗷——！”

这位曾在塞外草原上拎着重刀追砍北元骑兵、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大明秦王殿下，嗓子眼里头挤出一声走了调的怪叫。

他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往后猛缩了半尺，两百多斤的肥胖身板把身后的木制凭几撞得咔嚓断裂，后背的冷汗刷的一下子就把里头的锁子甲内衬给湿透了！

坐在主位左侧的林远早就料到了这出好戏，此刻慢条斯理地端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朱樉那张比倭国贵女还要白上三分的胖脸，向来冷峻的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右侧的信国公汤和更是赶紧举起宽大的衣袖挡住半边老脸，花白的胡须在袖子后头抖得跟筛糠一样，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憋得老脸通红。

林远轻轻放下茶盏，冲着魂不附体的朱樉递过去一个戏谑的眼神，无声地示意这位未来的日本国主千万要稳住天朝皇子的威仪。

下首的大友家老完全没看懂秦王殿下为何吓得往后缩，只当是天朝贵人被自家嫡女的美貌惊艳到了，连忙挥手让那两名黑齿贵女再往朱樉怀里头凑近些。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时辰里头，对朱樉而言简直比在应天府奉天殿挨亲爹朱元璋的大板子还要难熬百倍。

那两名顶着惨白死人脸、额头印着黑团子的贵女跪在他大腿边上，每隔十几个呼吸就要咧开那口乌黑发

亮的牙齿冲他温柔一笑，手里头端着酸臭的米酒一个劲儿往他嘴边递，身上那股子劣质铅粉混着嘴里铁浆水的酸腐怪味直往朱樉鼻孔里头钻。

朱樉两条大腿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硬，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如坐针毡，别说是伸手去摸美人滑腻的小手了，他连一口凉水都没敢往肚子里咽，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头一个劲儿地在心里默念太祖高皇帝保佑。

好不容易熬到林远将手里的茶盏往矮几上一顿、起身宣布今日劳军宴到此为止，朱樉连招呼都没跟林远和汤和打一声，提起明黄锦袍的下摆，跟屁股后头有恶鬼追命一样，迈开大步第一个夺门而出！

厅堂内的十几名黑齿贵女见大明贵人起身离席，慌忙跪成两排俯身送客。

就在朱樉急吼吼地跨过门槛、与最前排那名大友家嫡系贵女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名贵女突然红着耳根抬起头，趁着周围卫士不注意，飞快地伸出涂着白粉的纤细手指，将一张提前折成小方块的白麻纸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朱樉宽大的锦袍袖口夹层里。

返回博多湾大营的泥泞官道上，微冷的春雨依旧在下，骑在战马上的朱樉迎着冷风狠狠打了个哆嗦，总算把肺管子里头积攒了一个时辰的脂粉铁锈味给吐了出来，他哭丧着一张胖脸凑到并辔而行的林远与汤和马旁，拍着大腿破口大骂。

“我的亲娘祖宗诶！先生，汤伯伯，你们刚才可都亲眼瞧见了，这帮矮子管那种脸上抹白灰、没有眉毛、满嘴大黑牙的玩意儿叫绝色美人？！”

“这他娘的比钟馗捉鬼图里头的女鬼还要吓人十倍，我刚才坐在那儿的时候，生怕那娘们儿突然张开黑嘴往我脖子上咬一口！”

朱樉骂得唾沫横飞，抬起右手想要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雨水，手指头往袖袋里头一摸，却突然触到了一团带着浓郁劣质脂粉味的硬纸块。

他皱着眉头将其掏了出来，借着雨幕的天光定睛一瞧，只见那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倭国白麻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