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集:竹筒里的名字
书名: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作者:一玄
第232集:竹筒里的名字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九章:归乡
第232集:竹筒里的名字
上午十点半,陈建国来了。他退二线以后在文物局当顾问,接到林依弟电话,骑电动车赶过来。进门看见桌上那个油布包,脸色变了。
“你们真挖了?”
“向大人自己藏的。我们只是找着了。”
陈建国把油布包捧起来掂了掂,又搁下,从兜里摸出手套戴上。他把麻绳解开,油布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一个铁匣子,巴掌大小,四角锈得发黑。匣盖上有刻字,尚平凑近了看,认得“阿护”两个字。
陈建国拿手机把匣子前后左右拍了照,然后才把盖撬开。匣子里头塞满了干透的石灰粉。石灰粉扒开,底下是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只玉镯。
玉镯通体雪白,只有一处淡青的絮纹,跟尚平脖子上挂的玉坠子一模一样的质地。信是向德宏写的,毛笔小楷,纸边发黄,字迹清清楚楚。
陈建国把信展开,念了头一句:“此镯乃琉球国忠武王王妃真鹤所留。藏之于墙,待尚氏后人取之。”
尚平伸手把玉镯拿起来。镯子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被石灰粉填得看不出来。他拿袖子擦干净,裂纹才显出来。跟灯罩上的那道疤,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林叔。这镯子跟我奶奶留给我的玉坠子是一块料。”
林依弟把信接过去看了后半截。信不长,向德宏写了三件事:一是玉镯的来历,二是墙里还藏了一份琉球复国军的名单,三是嘱咐尚氏后人“勿忘来处,勿断归路”。名单就在铁匣子底下,折成四折,塞在夹层里,展开来密密麻麻一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记着原籍、职务和殉难年月。
陈建国把名单铺在桌上,数了两遍。
“一百三十七个人。向大人亲笔写的。”
尚平看着那张名单,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叔。昨天那张纸条上说,玉不在灯里,在墙里。可匣子里是玉镯,不是玉坠子。那个人说的‘玉’——”
林依弟接口道:“说的就是这镯子。他知道墙里有东西,而且他知道是玉。”
尚平把玉坠子从脖子上摘下来,跟玉镯并排放。一个坠子一个镯子,一样的白,一样的青絮纹。他把两样东西搁在灯旁边的展柜顶上,隔着玻璃,灯在里头,玉在外头。
“陈叔。林叔。午时那个人来了,镯子的事先不说。就说墙开了,找着了一个铁匣子,里头有信和名单。镯子的事,等他亮底牌。”
陈建国点了点头。林依弟把信和名单重新包好,锁进铁皮柜子里。
十一点五十分,三个人坐在后堂等着。林依弟泡了一壶茶,陈建国翻着手机看时间,尚平攥着玉坠子不撒手。
门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是皮鞋底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这回走到门口没停,直接推了门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戴眼镜,灰夹克,手里没提包。他跨进后堂的门槛,先看了看展柜,又看了看墙上被起掉木板的那块洞。然后他冲着尚平点了点头。
“你就是尚平。”
“我是。”
“你爸当年没把话说完。我来替他说。”
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我叫真境名。我母亲姓向——向德宏是我外公的堂弟。我在冲绳看了你爸的讲座录像,里头讲到这盏灯,没讲墙。我找我外公的老仆人问过,老仆人说,向大人走之前藏了东西在墙里。我找了十几年,才找着你爸。你爸没来得及跟我说就走了。”
尚平把信封打开。里头是一张老照片,泛黄发脆,照的是柔远驿后堂,墙上挂着一块匾,匾底下站着三个人——向德宏居中,左边一个年轻人,右边一个中年男人。
真境名指了指右边的中
年男人:“这是我外公。他当年在会馆里。向大人藏东西那天晚上,他给递的油布。”
林依弟把照片接过去看了半天。
“我爷爷没跟我说过这人。”
“我外公后来去了台湾,没回琉球。他死之前跟我母亲讲,向大人藏的不光是书和信,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复国军的旧部。他让我母亲把这事传下去,等尚家的后人来了,把名单找到。”
尚平把照片搁在桌上,看着真境名。
“真境名叔。你怎么知道我们昨天挖了墙?”
“我不知道你们挖了。我昨天来,是想先看看情况,没想到跟参观团撞上了。我就没进去,在外头转了一圈。纸条是我半夜塞的。我想试试,看你们找不找。”
陈建国站起来,把铁皮柜子打开,把铁匣子捧出来搁在桌上。
“东西在这儿。信,名单,都在。还有一只玉镯。”
真境名把匣子接过去,看了信,看了名单,看了镯子。他把镯子拿起来对着窗口的亮光看,手有点抖。
“我外公说,向大人藏了一只镯子,跟尚家传家的玉坠子是一块料。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见着那只镯子。今天见着了。”
尚平把脖子上的玉坠子摘下来,跟镯子搁在一起。
“真境名叔。镯子是你外公帮着藏的,坠子是我祖奶奶传下来的。现在两样都在后堂。你看——是搁一块儿,还是怎么弄?”
真境名把镯子和坠子并排放着,看了半天。
“搁一块儿。就搁在灯跟前。镯子在展柜里头,坠子在外头。跟你爸当年在陈阿婆家里点灯一样——一个亮在明处,一个暖在暗处。”
林依弟把展柜的钥匙摸出来,把柜门打开。真境名亲手把玉镯搁在灯旁边,铜座白瓷灯和白玉镯并排站着。尚平把玉坠子搁在玻璃外头的柜顶上,跟昨天的位置一模一样。
“太祖爷爷。镯子回来了。名单也见光了。我爸没说完的话,真境名叔替他说了。”
玻璃那头,灯和镯子安安静静地待着。玻璃这头,玉坠子贴着尚平的手心,慢慢变温。
真境名从兜里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尚平。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我外公记的,向大人藏东西那天晚上,在墙里还塞了一个竹筒。竹筒里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说向大人写完名单,把笔搁下,从袖子摸出个竹筒,一块儿塞进去了。”
尚平转头看林依弟。林依弟看陈建国。陈建国把手套重新戴上,走到墙跟前,拿手电往砖洞里照。洞底还有东西,油布包的一个角露在外头。
“还有一层。”
陈建国把手电往砖洞里又照了照,油布角露在外头,伸手一拽,拽出个青竹筒,一尺来长,两头拿蜡封着。竹皮干了,可没裂,拿手里沉甸甸的。
“向大人封的蜡。”真境名凑近了看,“我外公说,向大人藏东西那天晚上,每样东西都亲手封蜡。说蜡封住了,潮气进不去,虫子也进不去。”
林依弟把桌子清出来,铺了块干净的布。陈建国把竹筒搁上去,拿小刀轻轻刮蜡封。蜡屑掉下来,一股桐油味混着陈年竹子的涩气。
“尚平。你来开。”陈建国把刀递过去。
尚平接过来,手有点抖。他把刀尖对准竹筒一头的蜡封,使了点劲儿,蜡壳崩开,露出底下的竹节口。他拿小指头往里探了探,掏出一卷东西,拿皮筋扎着的。
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碎,碎成黏糊糊的一摊。底下是纸,卷得紧紧的,外头拿一层油纸裹着。
“又是名单?”林依弟问。
“不是。”尚平把纸卷展开,凑到窗口亮处,“字比名单上的小。写得更密。”
陈建国戴上手套,把纸接过去,一张一张分开。一共五张,每张两面都写满了,
毛笔小楷,密得跟蚂蚁爬似的。他看了头一行,眉头拧起来。
“向大人记的账。”
“什么账?”
“殉难者名录。”陈建国把纸转过来,让尚平往下看。每一个名字后头都跟着籍贯、职务、死因、日期。有的写得清楚——“阵亡”“被俘不屈死”“溺毙”;有的写得含糊——“失踪”“不知所在”。五张纸,两面写满,密密麻麻几百行。
“这是那份额外的名单。”真境名凑过来看,“我外公说,向大人把所有阵亡的人单独记了一份。复国军的名单是一份,殉难者是另一份。他说复国军的人还活着,得让人知道他们在打。殉难的人没了,更得让人知道他们怎么没的。”
林依弟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拿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划,划到中间某一行停住了。
“陈叔。这五张纸,能搁在展柜里吗?”
陈建国想了想。“得做复制品。原件纸太脆了,拿出来展览容易碎。复制品搁展柜里,原件我拿回博物馆做保护处理。你同意的话,我走个手续。”
“同意。可得快。我后天回冲绳,走之前得看见这五张纸搁进柜子里。”
“明天我找人做高清扫描,下午就能出复制品。”
尚平点了点头。他把五张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过。看到一半,他停住了。
尚平端起茶杯,没喝。他看着展柜里的灯和镯子。灯是凉的,镯子是凉的。可他攥着玉坠子的手,是热的。
“林叔。你昨天问我,我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我说他说灯不能灭。还有半句我没说。”
“什么?”
“我爸还说,尚家的男人,活着的得记着死了的。死了的也得有人记着。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他爸叫什么。”
林依弟把茶壶搁下。
“现在有人记着了。你太爷爷记的。你看见了。你回去讲给你儿子听。你儿子再讲给他儿子听。记性就断不了。”
尚平把五张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拿陈建国带来的牛皮纸信封装了。信封上拿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殉难者名录,向德宏亲笔,尚平携归。”
陈建国把信封接过去,搁进铁皮柜子里锁好。
“明天扫描。后天复制品入柜。”
那天下午,尚平在后堂又坐了一个多钟头。林依弟给他续了三回茶。他把陈元的手稿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林依弟。林依弟也不全懂,可他把爷爷传下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尚平听。
“你太爷爷写诗。‘沧海遗珠五百秋,孤臣白发守荒丘。’这诗我爷爷背过,我爹背过,我也背过。背到现在,总算有人来听了。”
尚平把诗抄在一张纸上,折好,跟玉搁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真境名要回酒店。尚平送他到门口。
“真境名叔。你回冲绳以后,还来不来?”
“来。我外公的坟在那霸,我每年回去扫墓。明年清明我来福州,跟你一块儿把玉搁灯跟前。”
“行。我等你。”
林依弟把后堂的门带上,锁好。
“走了。吃饭去。我儿子摊子上鱼丸新打的。明天你走了,下回吃就得明年了。”
尚平跟着林依弟往巷子外头走。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史馆的牌子挂在新刷的灰墙上,太阳照上去,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林叔。明年的今天,这牌子还挂着吧?”
“挂着。你爸当年说,这牌子得挂到没人来看的那天。”
“那天不会来。”
“不会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九章:归乡
第233集: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