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49章 乱石藏行迹，暗夜觅生机

巨石轰然封死裂隙通道，滚滚尘土碎石弥漫在狭窄山洞之内。

方才那一番合力撬动危石的巨力耗尽了二人残存大半气力，烟尘呛得人喉咙火辣辣地疼。花千手身躯一软，整个人重重栽倒，完完全全陷入昏迷。肩头那支羽箭还深深钉入血肉，两处刀伤崩裂翻卷，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袍，顺着手臂不断淌落在嶙峋乱石之上，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千手！千手你醒醒！”

菊英娥半跪在地，连忙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指尖探向他脖颈动脉，只摸到一股微弱又急促的搏动，气息虚浮飘摇，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封死裂隙的巨石之后，还断断续续传来天局死士愤怒的咆哮，拳脚疯狂捶打石壁，“砰砰”闷响隔着厚重岩石隐隐传来。可数吨重的危石严严实实堵死整条通道，任凭外面如何击打，短时间之内绝无打通的可能。追兵被隔绝在另一侧，却不等于危险就此消散。

这片后山乱石林广袤无垠，怪石遍地，沟壑纵横。天局大部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屠山便会调转人马，绕到石林外侧，铺开大范围搜捕。火把火光，马蹄声响，迟早会蔓延到此地。

此地，依旧不宜久留。

清冷月色穿过山石缺口倾泻而下，照亮周遭犬牙交错的巨岩。遍地都是棱角锋利的乱石，草木稀疏，只有零星几丛耐旱荆棘扎根石缝，夜风穿绕石林缝隙，呜呜呼啸，如同鬼哭。

菊英娥抬眼快速扫视周遭环境。怀中的花千手身躯滚烫，箭伤带来的铁毒，混着天局武功特有的阴寒煞劲，正在他经脉之中肆意横冲直撞。高热与寒毒交替侵蚀，若是再得不到妥当处置，就算暂时躲开追兵，也会毒发身死。

逃亡路上随身携带的药囊，方才在石屋院落厮杀之时，早已遗失在战团之中。草药、止血麻布全都没了。

没有药，没有干粮，没有饮水，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爱人，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江湖追杀。绝境，依旧摆在眼前。

菊英娥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悲伤。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花千手昏迷，如今所有的决断，都压在了她一人肩头。

她低头看向怀中人。那张曾经名震四海、谈笑定千局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泛出一层淡淡的乌青，那是箭镞铁毒发作的征兆。一双名动天下的千手，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指节磨破，血迹干涸在皮肤纹路里。

想当初登天殿灯火万丈，八方豪杰俯首，他坐于赌台之上，翻牌掷骰，心怀人道，欲清扫世间全部黑局。谁能料到不过短短数月，竟落到这般浴血亡命，人事不知的境地。

“你不能死，花千手。”菊英娥低声喃喃，手掌轻轻抚过他沾染尘土血迹的脸颊，“这世间还有太多冤屈未雪，夜郎七尚不知下落，天局的阴谋还未昭告天下。你若是就此倒下，那一份人道博弈的道，便真的要被彻底埋进荒岭尘土。我会护着你，撑过去。”

她不敢多做耽搁，双手用力，将花千手沉重的身体一点点搀扶起来。

男子身长肩宽，重伤昏迷之后浑身绵软，大半重量全部压在她单薄肩头。菊英娥咬紧牙关，借力身旁凸起岩石，一步一步艰难挪动脚步，向着石林更深处摸索。

巨石错落堆叠，不少巨岩互相支撑，天然形成许多幽深岩穴。她要寻一处足够隐蔽的岩洞，暂时藏匿身形，躲避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搜山。

碎石割破布裙，划破小腿肌肤，细碎伤口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放在怀中昏迷的人身上，一边走，一边警惕倾听四周动静，耳中捕捉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号角呼喊。

屠山果然已经率领人马绕向石林外围，搜捕，已经开始。

点点火把微光，在石林边缘的山梁上来回游走，如同无数猩红鬼火，不断向内部推进。天局人马分成数十小队，散开地毯式搜查，每一道山沟，每一处岩缝，都不会轻易放过。

菊英娥心头紧绷，压低身子，借着巨大岩石的阴影掩护，专挑巨石缝隙、低洼沟槽前行，刻意避开月光能够直接照到的开阔地带。足足艰难跋涉近两刻钟，终于在一片层层叠叠的巨岩包围圈之中，寻到一处半埋在荆棘藤蔓下的隐秘

岩洞。

洞口被茂密的野藤遮蔽，不走到近前，极难发觉。洞口向内收缩，岩洞内部空间不大，却足够容纳两个人藏身，地面铺有经年累积的干枯落叶。最难得的是岩洞深处，岩壁缝隙渗出细细一缕清泉，叮咚滴落，积攒成一小汪浅浅水潭。

有水，便有一线生机。

菊英娥心中一喜，拼尽最后的力气，把花千手搀扶进岩洞，小心翼翼平放在厚厚的干落叶之上。

安置好他，她立刻折返洞口，伸手拉扯大量藤蔓荆棘，重新遮盖洞口，只留下一道极细微缝隙，用来向外观察外界动静。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喘出一口气，浑身筋骨酸痛，胳膊肩膀早已被沉重的重量压得麻木。

借着洞口漏进来的淡淡月色，她俯身仔细检视花千手伤势。

左肩两处重创：一道深刀伤，再加一支贯穿血肉的铁头羽箭。箭杆露在外头，箭镞深深钉入骨肉，乌青色的毒素顺着伤口向四周皮肉蔓延。若是贸然直接拔箭，极易撕裂血管，大出血之下，本就虚弱垂危的花千手会瞬间丢了性命。

没有刀具，没有止血草药，没有绷带。手头上一无所有。

菊英娥眉头紧锁，心中飞速思索对策。她腰间短刃尚且还在，可短刃锋利，只适合搏杀，并非外科的刀具。

她走到岩洞深处水潭，洗净手掌，又撕下自己身上内层的白色衬裙，撕成一条条狭长布条，这是眼下唯一可以用来包扎的织物。冰凉泉水打湿布条，敷在花千手滚烫的额角，稍稍缓解他身上的高热。

昏迷之中的花千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身体时不时微微抽搐，嘴唇无意识呓语，时而念叨赌台公道，时而唤着夜郎七的名字，偶尔，也会轻轻吐出“英娥”二字。

看见这一幕，菊英娥鼻尖发酸。

江湖世人，只看见花千手赌圣的光环，看见他手段通天，一局定荣辱。却少有人看见，他也是血肉之躯，会痛，会疲惫，会为兄弟安危忧心忡忡。

岩洞之外，搜捕的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数队天局人马，已经推进到这片石林附近。

“屠头领下令！仔细搜！花千手中箭负伤，流血极重，血迹很难彻底掩盖！顺着血迹追查，一定能把人挖出来！”

“这片乱石堆岩洞极多，全部给我挨个翻！不要放过任何一处藤蔓洞口！”

人声隔着岩石传入洞内，菊英娥心脏骤然提起。

逃亡一路，花千手一路滴血，虽然路上部分血迹被乱石泥土蹭掉掩盖，可依旧难免留下痕迹。天局的人完全可以顺着零星血迹，一点点锁定这片区域。

不能坐以待毙。

菊英娥目光一转，看向岩洞外侧地面。刚才搀扶花千手进来，地面落下点点血痕，若是被追兵看见，便是灭顶之灾。

她立刻起身，摘下洞边枯树枝，借着缝隙漏来的微光，小心翼翼走出岩洞。蹲下身，用沙土、干枯落叶，仔细抹除地上每一点血迹。做完之后，又将树枝远远丢向数百步之外另一处乱石沟壑，刻意伪造逃亡踪迹，误导搜捕的方向。

做完这些，她才悄无声息退回岩洞，重新封好藤蔓。

刚刚缩回洞内，便听见不远处，沉重的皮靴脚步声越来越近。数名天局士卒，举着火把，就在岩洞外十几丈的巨石之间来回搜查。

火把红光透过藤蔓缝隙，一闪一闪映照进岩洞。

菊英娥屏住呼吸，手握短刃，身体贴在岩壁阴影之中，一只手死死按住花千手的胳膊，防止他昏迷之中无意识发出声响。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只要有人伸手拨开洞口藤蔓，二人便会彻底暴露。

“这边看看！那处沟壑！地上有被树枝扫动过的痕迹！”一名士卒高声叫喊。

正是菊英娥刻意伪造出来的假象。

“走！追过去！”

一阵杂乱脚步声迅速远去，朝着虚假痕迹的方向狂奔而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菊英娥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暂时躲过一劫，可危机依旧悬在头顶。搜捕队伍在整片石林来回扫荡，随时都有可能折返回来。

她再度来到花千手身

边。男子依旧昏迷，体温忽高忽低，嘴唇乌青的颜色还在加深，箭镞上的铁毒，还在持续侵蚀。

箭不拔，毒素困在血肉之中，伤势永无好转；贸然拔箭，又会引发大出血。进退两难。

菊英娥坐在落叶之上，指尖摩挲短刃冰凉的刃身，脑海回忆年少时候读过的杂记医书。古卷之中记载，中箭之后，若条件简陋，可以灼烧兵器，高温封住伤口血管，再行取箭。

可岩洞之内没有火种。

她四下环顾，岩洞地面尽是潮湿落叶石块，去哪里寻火？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她目光落在花千手腰间。那是一枚随身携带的火石，是往日闯荡荒山野岭必备之物，厮杀逃亡之中侥幸没有遗失。

菊英娥心中一振，连忙解下火石。捡拾干燥枯枝、枯草绒絮，躲在岩洞最内侧远离洞口的角落，捂住火光，反复敲击火石。火星飞溅，几番尝试，细小火苗终于点燃枯草。

一簇微弱的小火苗，在岩洞深处静静跳动，不敢烧得太大，火光被岩壁完全遮挡，外面绝难窥见半点光亮。

火苗舔舐短刃刃口，金属渐渐烧得通红。

菊英娥眼神坚定，心中清楚接下来的凶险。没有麻药，没有医者，全靠自己。一旦失手，花千手便可能殒命在此。

她俯身，在花千手耳畔低声轻语，仿佛希望昏迷的他能够听见：“千手，会很痛，你务必撑住。熬过这一关，我们才有机会去找夜郎七，才有机会揭穿天局的阴谋。”

话音落下，她一手牢牢按住花千手肩头伤口周边皮肉，另一只手握住滚烫短刃，飞快贴近箭杆周围的创口。

“滋——！”

皮肉遇高温，腾起一缕淡淡的白雾，焦糊气味在狭小岩洞弥漫。高温灼烧，封住伤口周边细小血管。

昏迷之中的花千手，骤然感受到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体猛烈抽搐，喉咙之中溢出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布满豆大冷汗。

菊英娥咬紧牙关，眼神不忍，手上动作却不能停顿。趁血管被高温封死的一瞬，双手攥紧外露箭杆，沉喝一声，猛地向外发力！

噗——！

染满乌黑毒血的铁镞，被硬生生从肩头血肉之中拔了出来！

黑红色毒血顺着伤口汹涌涌出，菊英娥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布条用力按压上去，层层缠绕，死死勒紧伤口。

鲜血浸透一层层布条，片刻之后，出血终于缓缓减弱。

做完这一切，菊英娥手臂酸软，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落叶之上。短刃丢在地面，那枚带毒的箭镞滚落在一旁，上面沾满乌青的毒素。

花千手经过这番折磨，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整个人彻底陷入深度昏迷，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岩洞小小的火苗静静摇曳，映照着女子疲惫苍白的脸庞。

洞外，夜色深沉，搜捕的人马依旧在石林四处往来，呼喊、火把的响动此起彼伏。天局没有放弃搜寻，罗网依旧笼罩整片乱山。

菊英娥走到水潭边，打来一捧清凉泉水，一点点喂到花千手干裂的唇边。大部分水顺着嘴角滑落，只有极少量被他艰难咽下。

没有食物，没有外援，被整个江湖通缉，藏身乱石岩洞，爱人重伤昏迷，毒伤尚未完全解除。

这便是此刻他们的全部处境。

可菊英娥没有绝望。

登天殿繁花鼎盛之时的情意，荒岭石屋背靠背浴血奋战的相守，裂隙之中生死与共的抉择，一幕幕在心底流转。乱世真情，不是锦衣玉食花前月下，是大难临头，绝不转身离去。

她靠在岩壁，转头望向洞口缝隙之外的沉沉夜幕。

月亮慢慢向西倾斜，长夜漫漫，不知何时方能够迎来曙光。

“活下去。”菊英娥轻声自语，目光重新落回昏迷的花千手身上，“无论前路何等艰险，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石林之外，屠山发觉上当，伪造的踪迹只是一处空沟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误导，怒喝之声隔着乱石遥遥传来，新一轮更加细密的搜捕，再度开启。

岩洞之内，一簇小火苗静静燃烧，在无边黑暗之中，守着两个亡命之人渺茫的生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