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孤注一掷

德国南部，巴登-符腾堡州，乌尔姆市郊。

下午两点四十分，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古老的砖红色屋顶上。

在距离乌尔姆主教堂不到十公里的布劳博伊伦小镇边缘，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灰白色办公楼里，七十四岁的阿道夫·默克尔正坐在自己的木制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安静地翻看着手里那份由法兰克福私人银行传真过来的当日资产负债简报。

如果一个不知情的外人走进这间办公室，绝不会想到坐在里面的这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起球的深蓝色旧羊毛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普通钢表、每天早上还骑着自行车穿过小镇街道来上班的老人，是福布斯全球富豪榜上排名第九十四位、德国排名第五的超级巨富。

在阿道夫·默克尔的名下，掌控着横跨三大行业的工业帝国：全球最大的建材巨头之一海德堡水泥、德国最大的非专利药制造商瑞迪博士制药，以及占据全德医药批发市场三成份额的凤凰医药。

他家族全资控股的集团在全球拥有一百二十家工厂，雇佣着超过十万名员工。

在讲究血统与实业传承的德国施瓦本地区，默克尔家族是“老派工业资本主义”最受人敬畏的象征——勤勉、节俭、厌恶浮华，把家族荣誉看得比性命还要重。

但在这个十月的下午，这位七十四岁的老工业家眉头却锁得很深。

办公桌的左手边，压着一封今天早上刚由德意志银行、德国商业银行和苏格兰皇家银行等三十家债权银行组成的银团发来的正式催告函。

去年夏天，为了将家族的建材版图推向世界第一，默克尔动用高额杠杆，斥资一百四十亿欧元举债收购了英国建材巨头汉森公司，并用家族持有的海德堡水泥股票作为贷款质押。

他原本以为凭借水泥行业稳定的现金流，五到八年就能轻松还清这笔债务。

谁也没有料到，一场从美国次级房贷烧起来的金融海啸，会在今年秋天把全球信贷市场彻底冻死。

过去两个月里，随着全球建筑业停摆和股市崩盘，海德堡水泥的股价暴跌了超过百分之六十，早已跌穿了三十家债权银行设定的质押维持线。

银行家们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昨天下午银团代表在电话里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在十一月中旬之前补交至少十亿欧元的现金或优质抵押品，否则银团将冻结默克尔家族企业的全部流动资金授信，并启动对海德堡水泥和瑞迪博士制药的强制接管与拆分拍卖程序。

让一个把祖辈基业看得高于一切的七十四岁老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了半个世纪的制药厂和水泥厂被银行家当成抵债品拆碎贱卖，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实业抽不出十亿欧元的现金，唯一的活路，就只剩下桌上右手边那块闪烁着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实时行情的电脑屏幕了。

屏幕上，显示着

大众汽车普通股的分时走势图。

此时是德国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伦敦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在经历了周一暴跌百分之二十三、周二继续下挫之后，今天下午，大众汽车的普通股股价正一路滑落，刚刚跌破了252欧元，正在向着250.00欧元的整数关口逼近。

而在屏幕右下角的私人投资账户窗口里，默克尔在过去两个星期里陆续建立起来的庞大空头头寸（包括直接融券卖空的数百万股大众普通股，以及在场外向投行卖出的看涨期权与买入的看跌期权组合），随着股价从三百八十欧元一路摔到二百五十欧元，账面上已经累积起了接近四亿欧元的丰厚浮盈。

只要大众汽车的股价没有了现在的泡沫，回到它原本合理的八十到一百欧元区间，这笔空头交易就能直接为他赚取超过二十亿欧元的纯现金——

足够他一次性把那三十家债权银行的嘴彻底堵上，保住整个家族的工业帝国。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默克尔家族办公室的首席财务顾问克劳斯·冯·伯格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法兰克福交易台汇总过来的盘口席位分析报告。

“默克尔先生，法兰克福那边刚过两点半，大众的股价已经摸到250.50欧元了。”

克劳斯将报告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账户里的浮盈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的请示。

“我们这周的空头浮盈已经接近四亿欧元了。刚才伦敦摩根士丹利的融券台都在市场上平掉了不小的一部分自营空单，我们要不要也趁现在250欧元附近买盘还在接，先把三分之一的空头头寸获利平仓，拿一亿五千万欧元现金出来应急？”

默克尔端起桌上那只用了十几年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片，死死盯着屏幕上250.00欧元到252.00欧元之间的Level

2盘口挂单队列。

作为一名虽然身处实业、却在德国股市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资深投资者，默克尔做空大众汽车，绝不是一时冲动的盲目赌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众汽车现在的基本面有多烂：全球汽车销量正在断崖式暴跌，连美国的通用和克莱斯勒都在排队等着进破产法庭，大众汽车的优先股（无投票权）在市场上只卖五十多欧元，凭什么它的普通股能站在两三百欧元的天上？

唯一的支撑，就是斯图加特那家年产只有十万辆跑车的保时捷公司，正在试图上演一场“蛇吞象”的收购闹剧。

但在默克尔看来，保时捷首席执行官温德林·魏德金和那位号称“金融魔术师”的首席财务官霍尔格·哈特，此时此刻已经站在了万丈深渊的悬崖边上——因为他们正在遭遇跟自己一模一样、甚至比自己还要致命十倍的高杠杆资金链绝境。

“克劳斯，你看看250欧元上方的这些买单。”

默克尔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几笔正在250.20和250.00关口苦苦支撑的买盘席位代号上，声音低沉而缓慢。

“从昨天下午跌破270欧元开始，每当股价跌到260、255和现在的250这些关键整数关口、眼看就要彻底破位崩盘的时候，盘口底下就会准时冒出几笔不大不小的托底买单，把价格硬生生顶住十几分钟。”

克劳斯凑近屏幕看了一眼：“主要是德意志银行、巴登-符腾堡州银行，还有几家德国本土私人银行的席位……每笔只有几千股到一两万股，拆得很碎。”

“巴登-符腾堡州银行，那是斯图加特本地的银行，跟保时捷打了四十年交道了。”

默克尔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嘴角露出一丝冷峻：

“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外面的机构在抄底——现在全世界的基金都在抛售汽车股，哪个正常机构会在这个时候去买二十五倍市盈率的大众普通股？

这是斯图加特的霍尔格·哈特（保时捷CFO），正在动用保时捷账上最后那点可怜的流动资金，通过他们老家的关系户银行，在关键点位上一分一毫地拼命护盘、负隅顽抗。”

克劳斯愣了一下：“保时捷在护盘？他们不是已经持有百分之四十二点六的股票了吗，股价跌下来对他们继续增持不是更便宜吗？”

“便宜？他们要是手里还有真金白银，当然希望越便宜越好；可问题是，他们的钱早就花光了，而且他们在场外押了身家性命。”

默克尔靠在木椅背上，把自己在法兰克福银行业核心圈子里花了不小的功夫确定的情报拆开来讲：

“保时捷买那百分之四十二点六的大众股票，花的不是自己的利润，是

从银行借来的整整一百亿欧元短期过桥贷款，质押品就是这批大众股票。更要命的是，在过去一年里，霍尔格·哈特为了零成本筹集期权费，在场外向伦敦和苏黎世的各大投行，卖出了数以百亿欧元计的大众汽车看跌期权。”

克劳斯的呼吸微微一滞，这倒是提醒了他。

在法兰克福的衍生品圈子里，保时捷靠卖出天量看跌期权来补贴收购成本的事，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那些看跌期权的行权价，大部分就集中在200欧元到240欧元的区间里。

“在夏天市场好的时候，大众股价在三百欧元以上，哈特卖出的那些看跌期权全是一文不值的废纸，他白捡了几十亿欧元的权利金。”

默克尔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可现在信贷市场彻底冻死了，保时捷那一百亿欧元的银行过桥贷款明年三月就要到期，根本找不到银行肯给他们续贷；而在盘面上，大众的股价这几天已经从三百八十欧元暴跌到了二百五十欧元。”

“你想想看，克劳斯——如果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大众的股价跌破250欧元，一路砸穿230、220甚至200欧元，会发生什么？”

克劳斯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旦跌破230和200欧元，保时捷在场外卖出的那几百亿看跌期权就会全面进入实值亏损状态。对手方投行会在当天晚上逼着保时捷补交数十亿欧元的现金保证金；同时，保时捷质押在银团手里的那百分之四十二点六的正股也会跌穿质押维持线。如果保时捷拿不出几十亿欧元的现钞……”

“他们绝对拿不出来。保时捷一年的造车利润才十亿欧元，他们账上现在比我们还缺现金。”

默克尔用指关节在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里透出一种老派实业家面对金融投机客即将覆灭时的笃定：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在250欧元关口，巴登-符腾堡州银行和德银的席位上会冒出这些零星的托底买单。因为240到250欧元，就是触发保时捷场外看跌期权追加保证金通知的第一道警戒线。霍尔格·哈特现在比我们慌十倍，他正在把口袋里最后几个铜板掏出来堵枪眼，指望能把股价硬撑在200欧元上方熬过这个星期。”

克劳斯看着屏幕上那些确实显得有些吃力、每次只敢挂几千股接盘的本土银行席位，彻底信服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每到整数关口就有不小的碎单在托底，却又从来不敢主动往上拉升——那根本不是什么强庄吸筹，那是弹尽粮绝的保时捷在追加保证金红线前最后的垂死挣扎。

而如果保时捷一旦爆仓.....那么为了筹集资金，他们不得不抛售手里有的那些个大众汽车股票，然后把股价继续往下砸，然后亏得更多！

死亡螺旋一旦启动，再加上挤出了保时捷收购的溢价，大众汽车跌到一百欧元，那就是瞬时之间的事情了。

“既然对手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现在平仓，就是给保时捷留活路。”

默克尔重新戴上老花镜，看着屏幕上在250.20附近摇摇欲坠的分时线：

“不仅一股都不平，克劳斯，我们要趁现在把保时捷最后这口气给彻底打断。去联系我们在法兰克福和伦敦的四个融券通道，把我们账户里前两天刚赚出来的那四亿欧元浮盈保证金全部用上，再借一百万股大众普通股出来，同时在场外卖出下个月到期的260欧元看涨期权。

就在今天下午收盘前，对着250欧元底下的那些护盘买单，给我全力砸下去。只要把股价砸进220欧元以内，下个星期一，等待保时捷的就是银行团的强制爆仓清算。”

“明白，默克尔先生。我这就去给法兰克福交易台下指令，全力击穿250。”